包厢里的灯亮得晃眼,桌上酒气压得人发闷。
许止隐刚坐回去,酒杯还没端稳,陆璟辞那句“明天看守所,咱们得一起去”,就已经压到了他耳边。
他手一滑,杯口在掌心里打了个转,差点砸下去。
“你胡说什么。”许止隐猛地看向他,脸色沉了,“什么刘律师,我听不懂。”
桌边几个人都停了话头,目光悄悄扫过来。
陆璟辞却像没看见,只慢条斯理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听不懂没关系,先看看这个。”
许止隐皱着眉翻开,第一页露出来时,眼神立刻变了。
那是顾氏重工旧城区仓储地皮的让渡书,签字栏上,顾念遥三个字清清楚楚。
顾念遥坐在一旁,脸一下白了。
这是她当初亲手签的。那时候陆璟辞说只是过桥手续,她连细看都没看。可现在,这份文件怎么会在他手里,又怎么会摆到许止隐面前。
她胸口一点点发紧,忽然觉得自己这段时间签出去的每一笔字,可能都不是她以为的那回事。
“行了,别装了。”陆璟辞靠回椅背,语气还是温和的,“现在这个局,谁都不干净。真让许慎舟把旧账翻完,你我谁都别想好过。”
许止隐盯着他,眼底全是防备。
“你到底想说什么。”
“合作。”
包厢里一下静了。
陆璟辞手指在桌面点了点,慢慢往下说:“顾氏重工现在是伤了元气,可顾家这面旗还没彻底倒。江城这些年跟顾家绑在一起的,不只是几个明面上的项目,还有一批老牌世家、供应链和海外联保账户。平时他们不出头,不代表手断了。只要顾念遥出面,他们会回来。”
许止隐眯起眼:“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凭她还是顾家的名字。”陆璟辞偏头看了顾念遥一眼,“很多人认的不是顾氏,是她这个签过字、掌过章的人。只要她点头,顾氏残部还能重新拧起来。”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才继续。
“我的条件也简单。你拿到境外信托后,先拨一部分资金给我,我替陆氏保住江城几条海外旧线。作为交换,我会把顾家和陆家的残部一起拉起来,替你撑江城这边的局。”
赵董和吴董都没说话,可神色明显认真了许多。
他们听懂了。
许止隐现在缺钱,陆璟辞缺的是喘口气的机会,而顾念遥这个名字,就是中间最值钱的那张牌。
“只要顾家和陆家同时动,许慎舟那边的并网就不可能那么顺。”陆璟辞声音不高,却一句比一句狠,“海外联保方一撤,供应线一断,再加上江城这边几家老资方集体抽手,那不是几千万的事,是十几亿的资金链和物流保证金一起松口。你说,他还能不能稳得住。”
桌边几个人呼吸都轻了。
他们都是老狐狸,当然知道这几句话意味着什么。许慎舟现在站得高,可站得越高,底下越怕一起松土。
许止隐眼底的警惕慢慢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压不住的贪色。
这是他最想要的局。
不是跟许慎舟硬碰硬,而是在他最风光的时候狠狠干他一刀。
顾念遥却从头到尾都没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陆璟辞把她签过的文件拿出来,看着他用平静的口气,把她和顾家剩下那点体面,一点点摆到桌上谈价。
她以前一直骗自己,陆璟辞做这些,多少有一部分是为了她。哪怕里面全是算计,至少也有一点情分。
可现在她才明白,不是。
陆璟辞要的,从来不是她这个人。
他要的是她还能用的名字,还能签字的手,还能替他召回顾氏旧部的价值。
她不是爱人,不是盟友,只是一面拿来撑场子的旗。
甚至,是一件可以摆到桌上谈条件的货。
想到这里,顾念遥胃里一阵发冷,恶心得几乎想把面前这杯酒直接泼到陆璟辞脸上。可她没动。她只是死死咬着牙,把那股翻上来的情绪压了回去。
因为她太清楚了。
她现在已经没有资格翻脸。
顾家没了,许慎舟不要她了,外面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她笑话。她就算现在摔门出去,也只是另一个没人接的笑柄。
更可笑的是,在这间肮脏得让她喘不过气的包厢里,她脑子里闪过去的人,居然还是许慎舟。
那个她曾经最看不上、后来又亲手弄丢的人。
他在顾家那三年,替她挡酒、熬夜、补账、收拾烂摊子,从来没把她拿去跟任何人谈条件。哪怕后来恨她恨到连消息都不愿意回,他也没把她当成一件能换钱的东西。
顾念遥眼眶一点点发红,心却更凉了。
原来绕了这么大一圈,她最该恨的,还是自己。
这时候,陆璟辞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动作看着亲近,像是在安抚她。
可顾念遥只觉得恶心,几乎本能地想抽开。
陆璟辞却握得更紧,指腹在她腕骨上轻轻压了一下,像提醒,也像警告。
“遥遥。”他偏头看她,语气温柔,“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