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宫本没有倒。
这个身中步枪弹的人竟然只是踉跄了两步,然后立刻用左手捂住了喷血的右肩,头猛地向郑耀先所在的方向抬起来。
即使隔着两百多米的距离,即使隔着一层瞄准镜的镜片,郑耀先仍然感受到了那道目光中的寒意。
那不是恐惧。
那是愤怒。
纯粹的、滚烫的、不掺杂任何其他情绪的愤怒。
宫本用左手按着右肩,低下头看了一眼胡同里被他堵住的那四个人,又抬起头朝天台的方向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他转身,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冲向了胡同旁边的一个排污口。那个排污口连接着法租界地下的污水管网,口径刚好够一个成年人钻进去。
郑耀先拉栓上弹,第二枪瞄准了排污口的位置,
但他没有开第二枪。
宫本消失的速度太快了。从中枪到钻入排污口,前后不到四秒。等郑耀先的十字线重新锁定的时候,排污口里只剩下一滩暗红色的血迹和一条被撕裂的风衣衣摆。
跑了。
郑耀先轻轻咬了一下牙,但没有太多懊恼。
步枪弹贯穿右肩,再加上排污河里的脏水和病菌,这个伤即使不死也够这个人喝一壶的了。右臂废了大半,近身刀战的能力至少打了七折。
他迅速拆卸了步枪,重新塞进帆布包里,从消防梯滑下来,一路小跑冲进了胡同。
赵简之靠在墙上,左臂上的血已经把半条袖子染透了,但眼睛里的光比太阳还亮。
“六哥!”赵简之看到郑耀先的时候声音都劈了,“是你打的?那一枪是你开的?”
郑耀先没有回答。他蹲下来检查了一下赵简之的伤口,刀伤不深,没有伤到骨头和主要血管,包扎一下就没事。
另外两个受伤的组员情况也不算太糟。肋骨断了那个需要静养,脱臼的上了夹板就能恢复,没有人阵亡。
“简之,”郑耀先拉起赵简之,拍了拍他身上的土,“你他妈是属猫的吧?九条命。”
赵简之咧着嘴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又龇牙咧嘴地吸了口凉气,牵动了臂上的伤口。
“六哥,那个狗日的跑了?”
“跑了,不过我给他右肩开了个洞,他又钻进了排污河。那条河连着苏州河支流的排放口,水里全是化工厂的废料和粪水。他搞不好会得一场要命的败血症。”
“活该!”赵简之狠狠地啐了一口。
郑耀先扶着赵简之往胡同外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胡同深处宫本站过的位置。
地面上有一小摊血。血迹从胡同口一直延伸到排污口,中间没有断过,说明出血量不小。
旁边还有一把短刀。
郑耀先走过去,用脚尖把短刀翻了个面。刀身一尺长,刃口薄如蝉翼,刀柄上缠着粗糙的鲨鱼皮,这是日本海军军官的随身佩刀,工艺精湛,价值不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