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宁像看穿他似的,随手翻开一份兵部的折子,“但你要是累出个好歹来,宗人府那摊子谁接?我可没你那本事,看一眼就知道哪格卷宗有问题。”
这话说得轻巧,但分量不轻。
张居正沉默了两息。
赵宁没再看他,已经低头批阅折子了,拿笔的姿势松松垮垮,像是笃定他不会拒绝。
“……行。”
张居正收回手,把架位图卷好搁在案角。
赵福早在门口候着了,提着灯笼领路。
张居正跟着往后院走,经过一道月亮门时,看见廊下挂着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套月白色常服,搭在竹竿上,旁边还放了双新鞋。
尺寸是他的。
张居正脚步顿了一拍,没说什么,跟着赵福拐进了净房。
赵宁一个人待在书房里,提笔在殷正茂那份远洋商船的审批文书上画了个圈,批了“照准”两个字。
脑子里转的却不是这个。
今天张居正能在宗人府打开局面,是第一步。
但朱载堉经营十二年的网,不是一天两天能拆干净的。
那些被搬走的卷宗,要么销毁了,要么藏在别处。
接下来得让三法司配合,从外围的代王府、辽王府入手,倒逼出宗人府内部的亏空。
银子。
说到底还是银子。
宗藩禄米每年吃掉国库三成收入,养着一群什么都不干的朱家子孙。
这刀早该砍下去了,只是没人敢动。
如今张居正在前头冲,他在后头兜底。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
他想起张居正站在门口时的样子——官袍皱巴巴的,手指上沾着墨渍和灰,但眼底有光。
那是一个人找到了用武之地的神气。
被弹劾去职那几天,张居正来找他时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眼神里有怒气,有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