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处自以为效文景之举。”
“二十年不上朝,美其名曰无为而治。”
“修道设醮,其实是大兴土木。”
“视百官如家奴,视国库如私产。”
“以一人之心夺万民之心,无一举与民休养生息。”
每一句砸下去,石牢里安静一拍,然后下一句接上来。
“以致上奢下贪,耗尽民财。天下不治,民生困苦!”
陈洪在拐角处的背贴紧了墙。他的手指掐进了掌肉里。听不见皇帝说话,只听见海瑞的声音一句接一句地往外涌,铁栅门的回响把那些字撞得到处都是。
疯了。
彻底疯了。
陈洪的后颈窜上一层冷汗——海瑞在奏折里骂皇帝,写成了字,白纸黑字,还隔了一层。现在当面说出来,一个字都没改——不,比奏折里更狠。奏折是写给天下人看的,措辞还要讲究。
这个人此刻就坐在稻草上,抬着头,逐字逐句地把那些话往帽兜底下那张脸上摔。
海瑞的声音在石牢里回荡——
“要我直言。”
四个字,铿锵到了骨头里。
“以汉文帝之贤,犹有废政之弊。当今皇上,不如汉文帝——远甚!”
最后两个字拖了半拍才出口。不是犹豫。是压着气,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砸。
石牢彻底安静了。
嘉靖的大氅下摆轻轻晃了一下。那是他身体微微摇了一摇——几乎察觉不出来。
安静持续了很久。
然后嘉靖开口了。
“大明朝设官吏数万。”
他的嗓子比刚才低了半个调子。
“竟无一人敢对皇上言之。唯你海瑞为皇上言之。”
他顿了一下。
“你如不言,煌煌史册,自有后人言之。”
嘉靖往前走了半步。灯笼的光从栅门外透进来,帽兜的阴影终于挡不住了——海瑞看见了半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