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载垕没翻。
那三份折子就摆在膝边,跟刚才那封信——徐阶的亲笔信——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
“朕知道了。”
高拱没动。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陛下方才已有旨意,不许再查徐阶。”高拱的声腔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臣斗胆请问——徐家侵占的民田,还不还?被逼死的五条人命,算不算?一条鞭法在松江推不下去,这个账,记在谁头上?”
暖阁里安静了几息。
朱载垕的眉心拧了起来。
他烦。
真烦。
头还在疼,酒劲还没散透,昨晚上折腾了大半宿,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好不容易批了那道旨意,想着这事儿就此了结,能消停两天——结果高拱杀过来了。
“肃卿。”朱载垕的嗓子沙哑,“朕说过了,徐阁老为两朝尽忠……”
“陛下。”高拱打断了他。
打断天子说话。
这在任何时候都是大不敬。但高拱跪在那儿,头微抬起,下颌绷得死紧,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
“臣不是在议徐阶的功过。臣议的是国法。”
朱载垕的手指在膝头攥了一下。
“徐璠强占民田,逼死人命,刑部已定秋斩。这是陛下亲批的。”高拱的声腔一字一顿,“但徐家的产业不清退,松江的粮册就理不清。粮册理不清,一条鞭法就推不下去。推下去——”
他停了一下。
“内阁三个月的部署,全部作废。”
朱载垕的胸口起伏了两下。
烦躁从骨头缝里往外涌。这个高拱——从裕王府的时候就这样,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教他读书的时候就是这副德行,错一个字都要揪着讲半天,从来不给面子。
那时候是师傅教学生。
现在呢?
现在是臣子逼君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