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朕怎么办?”朱载垕的嗓音里带上了一丝火气,“把七十多岁的老臣抄家灭族?让天下人戳朕的脊梁骨?”
“臣不敢。”高拱的头低了一寸,但话没软半分,“臣只请陛下收回成命,准许海瑞继续清查徐家产业。徐阶本人,可不再追究。但侵占的各种产业必须退还百姓,相关涉案人员,必须拿办,这是底线。”
底线。
臣子给天子划底线。
朱载垕盯着跪在地上的高拱,胸中那团火烧了又灭,灭了又烧。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赵宁呢?”
这三个字从嘴里蹦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遇到难办的事就想到赵宁——这都成习惯了。
“赵云甫对这件事,有没有看法?”
“赵阁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对此事,默许。”
默许。
赵宁没拦高拱,就是默许。
赵宁没替徐阶说话,就是默许。
赵宁让高拱“自己安排”,就是默许。
朱载垕听懂了。
内阁最重要的两个人,意见一致。
一个要杀,一个不拦。
他这个皇帝,被架在了这里。
疲惫铺天盖地地涌上来。不单是身体的疲惫——是那种当了三年皇帝之后才慢慢体会到的、深入骨髓的倦怠。
每一天都有人在他耳边吵,每一天都有做不完的决定。
父皇当年躲在西苑修道炼丹,二十年不上朝。他以前不理解。
现在有点理解了。
“罢了。”
朱载垕摆了摆手。那只手苍白、瘦削,手背上青筋凸起,一点都不像三十四岁的人。
“朕乏了。就按内阁的意思办吧。”
高拱的额头触到了金砖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