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宁站起来,走到条案前。条案上摆着青花笔筒,插了几支湖笔。他抽出一支,在砚台上蘸了墨。
回信也不长。
“首辅台鉴。清查之事,非为一家一姓,乃为天下计。南直隶诸府皆已退田,独松江未竟,则前功尽弃。人不患寡而患不均。阁老以宰辅之尊,倘能率先垂范,则天下大户无不效从。”
写到这里,赵宁停了一下。
笔尖悬在纸上方,一滴墨险些落下来。
他把笔搁回砚台,重新理了一遍措辞。
徐阶不是一般人。当了十几年首辅,什么场面话没听过?空话套话写一千字,不如一句实在的。
他重新提笔,后面加了几行:
“若阁老致仕归乡,所置宅邸、铺面、存银,朝廷概不过问。田产之外,阁老数十年积蓄,足以安享晚年。宁在此以性命担保——只要田产退还,余者绝不追究。日后有人再生事端,宁必全力周护。”
最后一句:
“此言出,绝不反悔。阁老明鉴。”
赵宁把信吹干,折好,装封。
“赵福。”
管家从门边进来。
“送徐府。”
赵福接了信,转身出去。
窗外老槐树上蹲着一只乌鸦,叫了两声,扑棱棱飞走了。
赵宁给徐阶的承诺,不是空话。田产退了,徐家的宅子、铺面、多年攒下的金银,加在一起少说上百万两。够体面地过三代。
但田不能留。
十二万亩田留在徐家手里一天,南直隶的一条鞭法就推不动一天。各地的大户全盯着松江。徐阶不退,凭什么让别人退?
至于保徐阶——用一个承诺,换十二万亩田,换南直隶改革落地。这笔账划算。
赵福很快将回信送达。
徐阶拆开赵宁的回信,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字面。第二遍看字缝。第三遍看落款。
赵宁没有用内阁的关防。用的是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