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宁没抬头,但余光扫到严嵩的袖子在发抖。不是害怕的抖,是另一种抖。嘉靖给他留了儿子的命。八十二岁的老人,回乡下没人养老送终,那才是真正的死。
嘉靖留了严世藩一条命,等于给严嵩留了一根拐杖。
“拟好了呈上来。”嘉靖把眼皮合上了。
陈洪把黄绫捧到矮几上。嘉靖拿过一方小玺,蘸了印泥,压上去。
啪。
这一声闷响在精舍里回荡了一息。
严嵩的额头重新贴上了砖面。
“臣——谢皇上隆恩。”
四个字,每一个之间都隔了一次呼吸。
嘉靖没睁眼。
“下去吧。赵宁留下。”
严嵩从地上爬起来的过程很漫长。赵宁没伸手。陈洪也没伸手。严嵩自己扶着条案的腿,一点一点撑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两声。站稳之后,他朝蒲团上的嘉靖深深一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没回头。
迈出去了。
门从外面合上。严嵩的脚步声拖在砖地上,越来越远,越来越碎。
精舍里只剩三个人。
嘉靖睁开眼,看赵宁。
“你觉得朕对严世藩,是不是太轻了?”
赵宁跪在原地,脊背挺直。这个问题不能答“是”,也不能答“不是”。答“是”,就是说嘉靖判得不对。答“不是”,就是替严世藩说话。
“皇上心里有数,臣不敢妄议。”
嘉靖盯着他看了五息。
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帝王式冷笑,是真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带出两道深纹。
“你比严嵩年轻的时候还滑头。”
赵宁把头压低了半寸。
嘉靖不再追问,摆了摆手。
“内阁的事,严嵩走了,你和徐阶得顶上。”
“臣……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