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层,嘉靖嫌那掌柜势利。第二层,嘉靖要给严嵩一个面子——你的字,朕让人挂起来。第三层,嘉靖在敲打所有人——严嵩倒了,但严嵩写的字还挂在京城最热闹的铺面上,谁也别把事做绝。
“惟中。”
严嵩的身子颤了一下。
“写。”
这一个字,严嵩在地上又跪了三息才撑起来。陈洪搬来条案、铺好宣纸、研好墨。严嵩站到条案前,跟一个时辰前在自家正堂里的姿势一模一样——握笔,蘸墨,提腕。
但这一回没人跑。
严嵩写了三个字:六必居。
笔落得慢,一撇一捺都带着抖。但架子没散。八十二岁的人了,这手馆阁体练了六十年,刻在骨头里的东西,手再抖也垮不了。
写完最后一笔,严嵩搁下笔,退后两步,又跪下了。
嘉靖扫了一眼那三个字,没评价。
“陈洪。”
“奴婢在。”
“明天让人把这匾送到铺子里挂上。就说是朕的意思。”
陈洪应了一声。
嘉靖靠回蒲团后面的靠枕上,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整个人的气息变了。
之前是叙旧。
现在是办公。
“传旨。”
陈洪从袖子里摸出一支笔,半跪在矮几旁边,铺开一张空白的黄绫。
嘉靖的嗓音没什么起伏,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罗龙文,鄢懋卿,贪墨国帑,戕害忠良,即日弃市,诛三族。”
赵宁的膝盖在砖地上硌了一下。弃市,诛三族。这是严党核心里杀得最重的两个人。罗龙文替严世藩敛财,鄢懋卿在江南盘剥盐税,两个人手上沾的东西最多,也最脏。该杀。
但下一句——
“严世藩,流三千里。”
陈洪的笔顿了一瞬。极短,短到几乎不可察觉,但赵宁看到了。
流三千里。不是斩,不是绞,不是赐死。
流放。
严世藩,严嵩的独子,严党的实际操盘手,二十年来把整个大明的官场搅成一锅浑水的人——流放三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