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先生,你在青石县收留了二十多个流民,给他们饭吃,给他们地方住,还救了好几个孩子。这些事我都知道。我想问问你——你有没有办法,帮我把这三百多流民安置了?”
张不言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凉的,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停留了很久。
“周大人,”他说,“三百多个流民,不是二十个。要安置他们,需要粮食、房子、土地、活计。粮食从哪里来?房子从哪里来?土地从哪里来?活计从哪里来?”
“我知道。”周明远的声音有些发涩,“我知道不容易。但张先生,我没有别人可以求了。王魁不会帮我,孙家更不会帮我。满县城的士绅商户,一个个都是看热闹的,巴不得我办不成事,好把我赶走。你是唯一一个……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有可能的人。”
张不言看着他。这个四十出头的县令,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无奈,但眼底还有一丝不甘。那一丝不甘,是他还没有彻底放弃的证据。
“周大人,”张不言说,“我有个想法,不知道行不行得通。”
周明远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说。”
“流民安置,最大的问题是土地。没有地,种不了庄稼,就养不活自己。但青石县周边的土地,大部分都在孙家、李家、王家手里。你不可能从他们手里抢地,对吧?”
周明远咬了咬牙:“对。我试过,没成。”
“那就不抢他们的地。”
“不抢他们的地,从哪里找地?”
张不言在桌上用手指画了一个圈:“县城南边,流民营那一带,有大片的荒地。那些地现在没人种,也没主——或者说,有主但主不要。能不能把这些荒地开出来,分给流民?”
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那些地不是没主,是有主但主不在。地契在衙门里存着,都是一些陈年的老地契,上面写的名字早就不在人世了。按照大乾律法,这些地应该收归官府,重新分配。但——”
“但什么?”
“但孙家盯着这些地呢。”周明远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们早就想把那片荒地吃下来,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理由。如果我开口说要把地分给流民,孙家一定会跳出来阻挠,说那些地是‘无主之地’,按照律法应该先由官府拍卖,价高者得。拍卖?整个青石县谁能拍得过孙家?”
张不言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画圈。
“那就先不碰那些地。”他说。
“不碰地,怎么安置流民?”
“种不了地,可以先做工。”张不言抬起头,看着周明远,“县城里有没有什么工程需要人?修路、修渠、修城墙?让流民去干活,官府出粮,以工代赈。”
周明远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暗了下去:“以工代赈是个好办法,但修路修渠需要银子。县衙的库房你去看过吗?空的。别说发工钱,连老鼠都饿跑了。”
“不要银子,只要粮食。”张不言说,“你从府台那里申请一批赈灾粮,说是用于以工代赈。府台怕流民闹事,十有八九会批。粮食到了,你就组织流民干活,干一天活发一天粮。他们有了粮,就不会闹事。工程做完了,县城的基础设施也改善了,一举两得。”
周明远愣住了。他盯着张不言看了好几秒,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然后猛地一拍桌子。
“张先生,你这个办法,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因为你是县令,不是工头。”张不言笑了笑,“你们当官的,想问题总是从官面上去想——安置、编户、遣返。我是干活的,想问题就从干活的角度去想——有活干就有饭吃,没活干就饿肚子。就这么简单。”
周明远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趟,走得很快,官袍的下摆在腿边甩来甩去。他的脸上不再是之前的愁容,而是一种兴奋的、跃跃欲试的光。
“以工代赈,以工代赈……”他嘴里念叨着,越念越快,“这个办法好,好就好在名正言顺。流民不是吃白食,是干活换粮,谁都说不出什么。孙家想反对也找不到理由——我修路修渠是为了县城,是为了百姓,他们要是反对,那就是与民为敌。”
他停下来,转身看着张不言,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张先生,这个办法,是你想出来的。这件事,我想请你来牵头做。”
张不言没有立刻答应。他端起茶碗,发现茶已经喝完了,碗底只剩一些茶叶梗子。他把碗放下,看着周明远。
“周大人,我牵头可以。但我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流民的组织、管理、分工,我说了算。你不能让王魁的人……也不能让孙家的人……”
周明远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可以。”
“第二,粮食到了之后,分配权在我。我说给谁多少就给谁多少。你信不过我,这件事就做不成。”
周明远咬了咬牙:“信得过。”
“第三,”张不言看着周明远的眼睛,“这件事做成之后,我要一个正式的身份。不是流民,不是黑户,是青石县的百姓。户籍、地契、路引,一样都不能少。”
周明远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成交。”
张不言握住了他的手。这一次,握得比昨晚更紧,时间也更长。
松开手之后,张不言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阳光从外面涌进来,照在书桌上,照在那堆文书上,照在周明远那张瘦削的脸上。周明远眯了眯眼,但没有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