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修轻叹一声,目光落在那句“也算难为他了,只是还不好”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这也难怪黛玉会说‘这也算难为他了,只是还不好。这一首过于穿凿了,还得另作’……原来竟是如此。”
他微微停顿,“黛玉这里分明是在说,英莲在这里写得太明显、太刻意了。”
“这些句子已经明确在指向孤独和失去,只剩一点点残余,这实在是太过逼近真实处境。”
“而《红楼梦》的写法讲究的是‘藏’,是把真事隐在假语里,把亡国之痛藏在闺阁故事里,把血泪藏在诗句里。读者要读完之后‘悟’到,而不是读的时候就‘看’到了。”
“所以英莲第二首的问题在于,读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她到底在写什么了,这实在是……太早露底了。”
他叹了口气:“就像一个人用尽全力藏一件东西,藏得不够深,一眼就被看穿了,英莲的痛是真的,可她还没学会怎么把那份痛藏进诗的格律里,让它不是直说,而是暗示。”
范仲淹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宝玉那句话上。
“不仅如此,还有宝玉的那句,‘这正是地灵人杰。老天生人,再不虚赋情性的。我们成日叹说,可惜他这么个人竟俗了,谁知到底有今日,可见天地生人至公。’”
他念完那段话,略微停了停。
“虽然这句话字面意思是在说因为贾府好,所以英莲写出了好诗。”
“可地灵人杰这四个字,从古至今基本指的都是中原之地,所以这句话真正想表达的,是文明的土壤还在,就会长出人来。””
“而大观园就是那块‘地’,它虽然是清朝统治下的园子,但它的规矩、趣味、审美,全都是明朝的诗文传统。
“英莲能在这里写出好诗,不是因为大观园本身有多好,而是因为文明的血脉还没有断。这块地还能养出人来,说明文化的力量比朝代更长久,朝代可以换,皇帝可以换,衣冠可以换,可只要这块地还在,只要还有人愿意在这块地上种下种子,它就会重新长出东西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许:“所以宝玉说的‘天地生人至公’,其实是在说,文明不挑人,它不问你出身贵贱,不问你过去如何,它只看你现在愿不愿意接过去。”
“英莲被拐、被卖、被虐待,可她站在大观园里,读着王维杜甫李白的时候,她就接上了那条线,那条线不会因为她曾经是奴妾就断掉,也不会因为朝代更替就消失……”
说完,范仲淹的目光又落在了宝玉那句“老天生人,再不虚赋情性的”上。
“英莲三岁被拐,受尽苦难,如果她一辈子俗了,那老天给她才华就是白给了。”
“但她没有浪费,她在最恶劣的环境里拼尽全力地生长。这里分明也是在说,她的命里的那些才华,是血统和文明,永远铭记在心里,永远都不会消失。”
苏轼点点头。
“而有人把才华当作天赋,可在这里,天赋的另一面是责任,你接过了就得传下去,你传下去了,它才不算白给。”
“英莲没有让这份天赋落空,她在一个连身份都被剥夺的处境里,用一首又一首的诗证明了有些东西,永远是抢不走的。”
黄庭坚接过了他的话:“至于最后的,我们成日叹说,可惜他这么个人竟俗了,这句话分明也是写出了大观园里的人对英莲的担心。”
“他们担心的不是她写不出诗,而是她会被‘雪’埋掉!”
“被薛家的粗俗、被拐卖的经历、被‘有命无运’的宿命彻底同化,如果她‘俗了’,那就是华夏文脉的最后一点种子也彻底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