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南锣鼓巷街道办的小院里。
几个领了活儿的妇女正排着队交货，篮子里码着一圈圈绕好的铜线线圈，溜光整齐。
苏婉宁坐在小桌后头，手边摆着个铁皮盒子，里头分门别类夹着领用单、副食本抵押底根儿和结算票据，一码是一码，清清楚楚。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灰布中山装、戴蓝布帽的中年男人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俩街道纠察队员。
“我是区里纠察科的老周。”男人一开口就是官腔，“听说你们红星厂借街道办的名义，私下搞计件工资，这是变相雇工！性质很严重，必须查清楚！”
话音一落，院里顿时鸦雀无声。排队的妇女们脸都白了，手里攥着线圈，大气不敢出。
苏婉宁眼皮都没抬，不慌不忙地把桌上那只铁皮盒子朝前一推。
“周同志，先瞧瞧这份合同。”她抽出一份盖着大红章的文件，“这是我们红星联营电子厂跟街道办签的《手工代工协议》，在区轻工业局备过案的，编号在这儿，您过目。”
老周接过文件，狐疑地翻了两页。
“我们这是按件补贴，不是发工资。”苏婉宁又抽出一张表格，“绕一个线圈，补贴八分钱。材料损耗拿副食本先抵着，出了次品双倍扣，这都是厂里定的规矩，跟私下雇工压根不沾边。”
老周眉头拧成了疙瘩，还想挑刺。
苏婉宁没等他张嘴，又拍出一张税务局的凭证。“这是我们每月交的手工代工款项的税单，厂里按规定一分不少全交了。”
一连三份文件，砸得老周有点懵。他翻来覆去地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上还硬撑着：“就算手续齐全，你们这个补贴标准，是不是超了街道副业的规定？”
“周同志说的是《街道集体副业暂行办法》第三条吧？”苏婉宁语气不重，但字字清晰，“办法里写得明白，临时性加工，计件报酬不能超同工种工分的一点五倍。我们这个换算下来，是一点二倍，在杠杠里头，没超标。”
老周张了张嘴，彻底没词儿了。
排队的妇女们你看我我看你，都悄悄松了口气。旁边的王主任脸上满是佩服，心里直呼这苏同志可真有两下子。
“周同志要是不放心，可以把文件带回去，请局里的同志再核实。”苏婉宁把文件又往前推了推，“我们厂子敞亮得很，走的都是阳关道，不怕查。”
老周沉默了半晌，终于把文件合上，清了清嗓子，声音小了不少：“手续既然齐……那这事儿，先这样。我回头跟局里汇报。”
说完，带着俩人夹着尾巴走了。
院里的妇女们这才炸了锅，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苏婉宁是真能耐。
王主任凑过来，压低声音：“苏同志，今儿可多亏了你！不然这批活儿非砸了不可。”
苏婉宁摇摇头，把铁皮盒子盖好，淡淡地说：“该走的手续一步没漏，身正不怕影子斜。”
一个妇女忍不住小声嘀咕：“听说是秦淮茹那边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咱们厂弄虚作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