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
天没亮透,陈默是被这一声弄醒的。极轻,轻得像谁用指甲盖敲了一下铁皮。他在铺上睁着眼听了半分钟,第二声才来——"嗒"。间隔很长,长得像犹豫。
他披衣起来,没开灯,摸到窗边。安全屋的窗玻璃内侧结着薄霜,他用掌心焐出一块圆,往外看:屋檐下那排冰棱还在,一根根倒悬着,像这三十年低温纪没磨完的牙。可最靠东的那一根,尖端挂着一颗水珠。水珠坠下来,砸在窗台的铁皮上。
"嗒。"
第三声。
陈默盯着那根冰棱看了很久。零下八十度的世界里,他见过雪崩、见过白毛风、见过一整支车队冻成冰雕,可他从来没见过——冰,自己化。
"陈哥?"身后传来窸窣声,路平安从铺上支起半个身子,头发翘得像被雷劈过,"咋了,有情况?"
"有。"陈默说,"过来听。"
路平安趿着靴子凑到窗边,学他的样子焐了块圆,侧着耳朵。第四声"嗒"落下来的时候,这小子整个人僵住了,喉结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这……这是化的?"
"是化的。"
"C协议?"
"C协议。"陈默把窗霜又擦开一点,"第九天。系统说"按地球能接住的速度",我原以为怎么也得几个月才看得见动静。"
路平安猛地转身就要去掀赵大牛的被子,被陈默一把按住肩膀:"让他睡。水又跑不了。"
可这屋里的觉,注定是睡不成了。周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角落的终端前——那台从海德拉搬回来的便携中继,屏幕的冷光映在他镜片上。听见动静,他头也不回:"陈哥,你也听见了?我这边有更直观的。"
陈默走过去。屏幕上是一张粗糙的等温线图,数据源是海德拉主控每六小时向外广播一次的公开频段——C协议启动后,系统会把回暖进度像天气预报一样播出去,谁都能收,谁都改不了。图上,以海德拉为圆心,一圈极淡的暖色晕开,边缘刚刚舔到北山矿区的南麓。
"零下七十九点四。"周明说,"咱们这儿,比协议启动那天,回了零点六度。"
零点六度。听着像个笑话。可就是这零点六度,让屋檐下三十年不化的冰,落了第一滴水。
赵大牛终究还是被吵醒了,裹着被子过来看了一眼图,又跑去窗边听了两声"嗒",回来的时候这个满脸胡茬的壮汉眼圈是红的。他没让人看见,蹲到炉子边假装添火,瓮声瓮气地说:"化就化呗。稀罕。"
韩大叔起得最晚,却像什么都知道。老人家把粥熬上,听完那滴水,只说了一句:"冰化了,先别急着高兴。"
陈默看向他。
"我在矿上待过。"韩大叔搅着锅,不紧不慢,"冻土一化,先来的不是春天,是塌方和水。三十年的雪压在山上,压在楼顶上,压在每一条冻裂的管道里。它们冻着的时候是墙,化起来的时候,就是砸下来的锤子。"
屋里静了一下。路平安脸上的兴奋褪了些:"那……那咋办?"
"所以C协议才要按阈值走。"周明推了推眼镜,调出另一屏数据,"系统的解冻曲线不是直线,是阶梯——每回暖一档,就停下来"等",等地表径流、等冻土沉降、等雪层自己滑完,再进下一档。快,但不失控。陈博士当年写这套方案的时候,把韩叔说的这些,全算进去了。"
"算进去是算进去了。"陈默接过话,声音不重,"可系统算的是山和水,算不了人。"
众人看他。
"雪一松,路就通。路一通,人就动。"陈默走回窗边,那颗新的水珠正在冰棱尖上慢慢鼓起来,"这三十年,多少据点像咱们一样锁着门熬?他们也会听到自家屋檐下的第一滴水。有人会哭,有人会疯,有人会趁着冰还没化完,出来抢最后一波——黑蛇被推出海德拉,可没被推出这片冰原。他们的车、他们的枪、他们那套"跟着我们才有活路",一样会趁着解冻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