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冻元年第二十日,周明把北辰的账,播了出去。
不是一时冲动。这五天里,安全屋又接进来两批人——一批是从供电站废墟里刨出来的七个工人,一批是拖家带口、循着炊烟走了三天的十一口人。每一批人进门,都带着同一个问题,问法不同,意思一样:
"雪,真是黑蛇放停的吗?"
蛇皮换得比谁都快。孟姐说的那支"登记队"不止一支——从各路人嘴里拼起来,至少有三支车队在冰原上转,左脸有疤的女人只是其中之一。他们不抢、不杀,甚至还分发印着蛇形标志的压缩饼干。饼干干净,话是毒的:雪是黑蛇拼死闯进海德拉按停的,解冻之后的新世界,理应记黑蛇一份"开国"的情。
"再不说真话,"周明把整理了半个月的材料摊在桌上,"真话就没地方站了。"
材料是备份B的全部:北辰集团三十年前的会议纪要影印件、阈值试验的原始数据、枢机被当枪使的往来函电、陈海澜的手写叫停方案,还有海德拉主控日志里那行冰冷的启动记录。周明把它们编成了一档四十分钟的节目,配着他自己念的解说词,用中继台最大的功率,在海德拉公开广播的间隙循环播出。
节目的名字,是陈默定的,就叫——《雪是怎么下起来的》。
第一遍播完,安全屋里满满当当四十六口人,没有一个说话的。孟姐带来的那些孩子听不太懂"阈值"和"气候杠杆",但他们听懂了最后那段:一个叫陈海澜的工程师,在系统里留了一道守门的影子,等了三十年,等他儿子来关掉那个开关。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手,问出了全屋大人都没敢问的问题:"那个按开关的坏人呢?他死了吗?"
陈默正靠在门边。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
"没死。"他说,"他走了。往冰原深处去了。"
"那他不用赔吗?"小姑娘不依不饶,"孟老师说,做错事要赔的。"
屋里静得能听见炉火。陈默看着那孩子,忽然想起海德拉大厅里,枢机弯腰放下支脉碎片的那个背影。他蹲下来,跟小姑娘平视:"要赔。所以我们把他做的事,一个字一个字地播出去,播给整个冰原听。让他这个名字,和这三十年的雪冻在一起,谁也抹不掉——这是第一笔账。剩下的,他得用他剩下的日子,自己还。"
"他还得起吗?"
"不知道。"陈默说,"但小骗子藏在谎话里,大骗子藏在遗忘里。我们不让人忘,他就一天躲不掉。"
节目播出的第三天,回响来了——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也都邪。
先是中继台收到十几个陌生频段的转播请求:有据点用大喇叭整日循环,有人手抄了解说词沿路张贴,一个自称"铁路员"的老头甚至骑着改装轨道车,带着录音机沿废弃铁路一站一站地放。真话一旦有了腿,跑得比雪水还快。
紧接着,黑蛇的广播也变了。同一批频段上,一个沙哑的女声开始播另一个版本的故事:北辰的材料是伪造的,海德拉早已被"陈氏父子"把持,所谓C协议是陈家挟天下的私器——"解冻的每一度,都攥在一个姓陈的手里,你们不怕吗?"
赵大牛听得直接把扳手拍在桌上:"放屁!密钥明明——"
"明明还在我怀里。"陈默接过话,脸上竟没什么怒色,"她这话,毒就毒在这儿——三分真。密钥确实在我身上,海德拉确实认过蓝晶,我确实姓陈。谎话全假不可怕,可怕的是拿真事儿垫底。"
"那怎么办?"周明皱眉,"咱们广播覆盖不如他们车队跑得广,这么对着播,像吵架。"
"不吵架。"陈默想了一夜的东西,这时候摊开来,"咱们做一件他们做不了的事——把密钥交出去。"
满屋子人都愣了。
"下一次广播,我当着整个冰原的面说清楚:物理密钥、蓝晶、备份B的原件,三样东西,不再归安全屋,不再归我陈默。等雪线退到老铁路,各据点每五十口人推一个代表,到海德拉,当面验货、当面封存——封进主控大厅的档案库,钥匙铸三把,三个互不相识的据点各持一把。从那天起,C协议连我也动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