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冻元年第十四日,中继台录到了第一段活人的声音。
不是喊话,是哭。一个女人的声音,在滋滋啦啦的电流里断成几截:"……有人吗……听得到吗……我们在老纺织厂……水进来了……底下两层全淹了……有人吗……"
周明把录音放了三遍。第三遍放完,屋里没人说话,只有炉子上的水壶在响。
"老纺织厂。"韩大叔先开的口,"顺着废弃铁路往南,四十多公里。那地方我知道,厂房结实,地下两层仓库,是个好据点——三十年前是。"
"现在不是了。"陈默盯着周明调出的地形图,"它在河谷里。上游三十年的积雪一化,河谷就是漏斗。C协议的阶梯再稳,也拦不住第一波融水找低处走。"
"她说水进来了。"路平安的手已经按在了外套上,"陈哥——"
"去。"陈默只说了一个字,然后开始点人,"大牛,开那台履带车,拖上橡皮筏——海德拉回来的路上捡的那只,补一补能用。周明留守,守着中继台,每半小时呼一次那个频段,告诉他们人已经出发。韩叔——"
"我知道。"老人家已经往锅里下米了,"熬一大锅,能救回来几个,就有几碗。"
履带车碾着半化不化的雪往南开,是陈默这三十年走过的最难走的路。冻实的雪面是路,化了的雪就是陷阱——表面一层壳,底下全是空的,车头一沉,半条履带就闷进去,得下车挖、垫、拖。四十公里,他们走了九个小时。
路上,路平安盯着窗外发了半天呆,忽然说:"陈哥,以前雪封路,我恨雪。现在雪化了,路更难走了。你说怪不怪。"
"不怪。"陈默握着操纵杆,眼睛没离开雪面,"冻着的时候,世界是停着的,停着的东西不伤人。现在它活过来了——活的东西才会动,会动就会砸到人。往后这几年,都是这样的路。"
"那咱还盼雪停吗?"
"盼。"陈默说,"路难走,是因为它终于是条路了。"
老纺织厂比想象中惨。远远就能看见河谷里的水线——浑黄的融水裹着冰块,把厂区的围墙泡塌了半面,主厂房像一艘搁浅的船,一楼的窗户只剩窗楣露在水面上。屋顶上蜷着人,有人挥手,挥得整条胳膊都在抖。
橡皮筏来回渡了六趟。最后清点,二十三个人:十一个成年人,九个老人,三个孩子。最小的孩子被裹在一床湿透的棉被里,嘴唇冻得发紫,是赵大牛涉着齐腰深的冰水抱出来的——抱上筏子的时候,这个能单手拎起油桶的壮汉,手抖得系不上绳扣。
带头的女人姓孟,就是广播里哭的那个声音。她上了岸第一件事不是喝热水,是冲着陈默深深弯下腰去,弯得像要折断:"我广播了四天。四天……我以为这世上已经没有别人了。"
"有。"陈默把热水塞进她手里,"往后会越来越多。"
撤离前,陈默让大牛把履带车开到主厂房正面,冲着屋顶残余的水线看了很久。水还在涨,一天涨一拳。这座撑了三十年的厂房,最多再撑十天。他让周明在厂区最高的水塔上绑了一块红布、钉了一块铁牌,牌上凿了一行字和一个箭头:**人已获救,向北四十公里有热粥。**——冰原上不止这一拨被水撵出来的人,后来的人看见红布,至少知道该往哪儿走,知道这世上还有人管这种事。
孟姐看着那块牌子被钉上去,忽然又哭了一场。这回不是怕,她自己说,是"这三十年,头一回看见有人给陌生人留路标"。
回程更慢,履带车塞得满满当当,橡皮筏拖在后面当了行李车。夜里在铁路道班房歇脚的时候,陈默清点了一下这二十三个人的家底:三袋泡了水的米,半箱工业蜡烛,一台手摇发电机,还有孟姐死死抱在怀里的一只铁皮箱——里面不是金银,是一整箱学生作业本,三十年前的。
"我以前是老师。"孟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厂里有十几个孩子是雪灾头几年出生的,没见过学校。我就……瞎教。这箱本子,是他们写的字。水进来的时候,别的都没拿,就抢了这个。"她掀开箱盖给陈默看——最上面那本的封皮上,铅笔字歪歪扭扭写着一行:《雪停了我想做的事》。
陈默看着那箱作业本,很久没说话。最后他说:"没瞎教。雪停了,用得上。"
安全屋这一夜,成了三十年来最挤的一夜。韩大叔的粥锅见了底又续,续了又见底;储物间的毯子全数发光,赵大牛把自己的铺让给了那个发紫嘴唇的孩子,自己裹着外套在炉边坐了一宿;路平安领着几个半大孩子认门、认厕所、认"哪里不能碰",一板一眼,活像当年陈默领着他。
后半夜,人都睡下了,孟姐找到还在中继台前值守的陈默,压低声音:"陈先生,有件事,得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