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离把眼下的局势一一道来:“月烬,月芳下落不明,逃走之后便没了踪迹。不过今日那几只大妖受了重伤,她手下的妖心已经不齐了,各怀各的心思。我趁机接管了南岭,那些背叛你的妖,也都一并收拾了。这一次,你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回来了。”
月烬狐疑地看着他:“上次见面,你没提让我回去的事,我还以为你没有这个想法。”
月离轻轻笑了一声:“我把自己该做的都做好,把路铺平,这是我的事。你若回来,我自是继续辅佐于你。可你若不想回来,我也支持你的决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月烬身上,语气平静,却字字分量不轻:“你是我的妹妹,我怎会逼你做你不愿的事?且这条离开的路,是你自己选的,我只是没想到,你这条路走得这般决绝。”
他眼中闪过悲凉:“那时你说,若规则本身即是牢笼,那遵守规则,便没有意义。我当时还不懂……后来我懂了,以你的感知,怎会不知明沛和月芳都给你下了毒,你明明知道却还是遂了他们的愿……”
“月烬,我只愿你活着便好。”说到最后,月离红了眼眶。
林间风声轻轻拂过,吹动了月烬鬓边的碎发。
月烬怔在原地。
她听见了月离说的每一个字,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那些字句一个接一个砸进来,砸得她心口发闷。
他什么意思?她明知有毒,还是喝了?
若规则本身即是牢笼……那遵守规则……便没有意义……
这句话在她脑中反复回荡,一遍,两遍,三遍。
她忽然头痛欲裂,毫无预兆地,好似有一把钝刀刺入了她的太阳穴,疼得她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
月离伸手扶住她:“月烬!”
月烬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无尽深渊一般,她似乎失去了一切感官。
无数画面裹挟着巨大的轰鸣声涌进脑海,她挡不住,也躲不开。
她看见了妖王宫殿。
空旷的大殿,堆积如山的折子,来来去去的面孔。每一张脸都带着恭敬的笑意,每一张脸背后都藏着目的。她坐在最高处,从天亮坐到天黑,从天黑坐到天亮。
自从她坐上那个位置,所有人都变了。她的家人还在,可她认不出他们了,又或者,是他们先认不出她了。他们见她,每一次开口都是温热的关心,但每一次的话落时都是冰凉且功利的索取。一次,两次,十次,百次……她后来学会了,在听到关心的第一个字时,就直接跳到最后去等那个真正的目的,这样比较省力气。
在他们眼里,她不再是月烬,只是妖王。月烬这个名字变成了一个符号,一个位置,一把所有人都想坐、都想靠、都想从中攫取些什么的椅子。
她渐渐无话可说,也不知是从何时起,她把自己关在了越来越厚的壳里。外面的人看她,只觉得妖王威仪日重、愈发不可亲近,可没有人知道,壳里面的月烬,已经空了。
她不记得这样的日子过了多久。或许很久,或许没有那么久,只是每一日都太像了,像到她分不清昨日和今日。
某日深夜,她独自站在宫殿最高处的高台上,风很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她站了很久,久到月离上来找她。其实她没有想跳下去,只是觉得自己和眼前那片沉沉的夜色没有任何分别罢了。
她转过头,对月离说了那句话。
“若规则本身即是牢笼,那遵守规则,便没有意义。”
她心里有个自救的念头,可一直不知该从何入手,直到那日,明沛和月芳亲自给了她这个机会。她知道自己定会活下来,不过是活得艰难了些,可她愿意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