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先生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讥讽。
“然则,诸位可知前朝之《伤仲永》?”
学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前排的赵家旁支子弟赵启,嘴角忍不住上扬,余光瞥向坐在窗边的许清流。
几个与世家交好的学子,也纷纷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
谁都知道,由先生这番话,是指桑骂槐,敲打的正是那个靠着一首仙诗被县令保举进来的八岁神童。
自中秋夜宴后,世家圈子里便暗中放出风声,说那首《春江花月夜》绝非一个七岁孩童能写出,定是背后有落魄文人代笔,为的就是哗众取宠,骗取功名。
“仲永生五年,未尝识书具,忽啼求之……日扳仲永环谒于邑人,不使学。”
由先生慢条斯理地背诵着,声音陡然拔高。
“最终如何?泯然众人矣!”
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发出一声脆响。
“小时候是天才,长大后未必是,若仗着几分小聪明,或是借了旁人的名头博取虚名,便不知天高地厚,不思进取,这等心性,极易变成夸夸其谈的废物!”
由先生的目光彻底锁定了许清流,语气严厉,仿佛一个痛心疾首的长辈在训斥顽劣的晚辈。
“做文章,靠的是经年累月的苦读,是圣人微言大义的熏陶!”
“不是靠几首淫词艳曲,不是靠装神弄鬼的噱头,尔等当引以为戒,切莫步了那仲永的后尘!”
学堂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几名寒门出身的老童生低着头,不敢作声。
赵启等人则是强忍着笑意,眼神中满是幸灾乐祸。
被教谕当堂如此训斥,换做任何一个八岁的孩童,此刻恐怕早已羞愤交加,要么嚎啕大哭,要么起身争辩。
但许清流没有。
他连握笔的姿势都没有变过一丝一毫。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那张尚显稚嫩却异常平静的脸庞上。
他的眼神古井无波,仿佛由先生刚才那番夹枪带棒的训斥,只是拂过窗外柳枝的一阵微风。
洞若观火。
许清流太清楚由先生的伎俩了。
这不过是世家势力在县学内的一次试探和打压。
若他此刻起身反驳,便坐实了“年少轻狂、目无尊长”的罪名;若他哭泣示弱,便会被彻底打断心气,沦为内舍的笑柄。
大梁朝的官场和科场,最忌讳的便是意气之争。
真正的反击,从来不是靠嘴。
“今日课业。”
由先生见许清流如同一团棉花,自己的一番重拳仿佛打在了空处,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恼怒,冷冷地抛出题目。
“便以方才孟子之言,‘富岁子弟多赖,凶岁子弟多暴’为题,作八股破题与承题。半个时辰后交卷。”
说罢,由先生大袖一挥,坐回了太师椅上,端起茶盏,冷眼旁观。
学堂内响起了细密的沙沙声。
学子们纷纷抓耳挠腮,苦思冥想。
这道题不好破,既要切中孟子性善论的内核,又要兼顾环境对人心的影响,极考校制义的火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