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亮拿袖子抹了一把杯沿,给许清流倒了杯热水,自己也倒了一杯,两手捂着暖了暖。
“这段时间先住我这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没有嬉皮笑脸,也没有阴阳怪气。就是很正经地在说一件事。
“别急着进京,也别乱去见什么故人。”
许清流端起杯子,没喝,拿手指弹了弹杯壁上一道细裂纹。
“京城现在每个故人后面都可能站着一群人。”
祁亮把这句话掰碎了讲。
“薛家那边你之前搭过线,其他人那边因为你那张脸一直在查你。你这会儿冒头去找任何一个人,都等于把自己摆上台面。”
“我知道。”许清流把杯子放下。
“那就好。”
“但我不白住。”
祁亮正要往嘴里灌水,动作顿住了。
“按霈城普通客店的价,你这院子带两间厢房,一天连吃带住算下来,大概七十文到一百文。我按一百文给你。”
祁亮的表情很复杂。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憋了好几息才蹦出一句话。
“你跟我算房钱?”
“算。”
“许清流。”
祁亮把杯子往桌上一墩,水花溅出来几滴。
“我祁亮什么时候差过你这几十文铜板?你在长青山书院住天字三号院的时候,我请你吃了多少顿烧鸡?你跟我掰扯这个?”
许清流没接他的火气。
“不是算钱。”
“那你算什么?”
“划边界。”
祁亮愣了一下。
许清流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姿势很放松,但话一点不含糊。
“你帮我是情分,我领。但这个情分得有个框,不能散着。你把我带进来,这件事你自己扛得住,我不担心。”
“可万一有一天,你爹的人查到这段时间有个来路不明的人在你这儿白吃白住——那就是把柄。”
他顿了顿。
“我按市价付房钱,你这头就有说辞。我是你在书院认识的同窗,路过霈城盘缠不够,你收了钱让我借住几天。干干净净,谁也挑不出毛病。”
祁亮嘴唇动了动,想反驳什么,但没找到下口的地方。
许清流继续往下说。
“还有一件事。你要给京城传信,我不拦你,但信里不要提我在哪、住了几天、说过什么话。你父亲那边问起来,就说你在霈城一切照旧。”
“你连这个都防?”祁亮的声调拔高了半分。
“不是防你,是防信。”
许清流的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
“驿路上截信的手段多了去了。你那封信从霈城到京城,过四个驿站两道关卡,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池,我的行踪就暴露在所有人面前,到时候倒霉的不止我一个。”
祁亮把后背靠在椅子上,拿手捏着自己的鼻梁骨,使劲揉了两下。
屋里只有炭炉上铁壶烧水的细响。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才把手放下来。
“你这人有时候真讨厌。”
他的嗓门压得很低,跟刚才吵架的架势判若两人。
“讨厌得让人没法反驳。”
许清流没吭声,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凉了,带着股铁锈味。
祁亮从袖子里掏出一串铜钱,数也没数,啪地拍在桌上。
“行。一百文一天,从今天算起。你住多久算多久。这是定钱,不够了再找我要。传信的事我应你,一个字不提。”
他拍完钱,又觉得不对劲,抬手指着许清流的鼻子。
“但你要是敢在我这院子里天天吃白粥配咸菜,我立刻把你赶出去。掉价。”
许清流难得勾了勾嘴,伸手把那串铜钱拨拉到一边。
“这是你的。房钱从我自己口袋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