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是个孩子。”朱由校打断,语气温和,“应该会喜欢。”
“奴婢遵旨。”
殿中众人面面相觑。御制之物赐予外藩,已是殊恩。
那木鸢更是皇帝少时亲手所制,意义非凡。
陛下对这个雪域转世灵童,似乎格外不同。
这时,朱由校觉得胸闷稍缓,想下榻走走。
他撑起身子,双脚刚沾地,忽然一阵眩晕袭来。
胃里翻江倒海,面色瞬间惨白,整个人向前踉跄。
“陛下!”
朱恭枵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扶住。
孙承宗等人也惊得起身,却见朱恭枵已将皇帝稳稳扶回榻上,手法熟练地按压几个穴位。
朱由校喘着气,额角渗出冷汗。
王承恩急道:“陛下,要不今日……”
“先等等。”朱由校摆摆手,强撑着说:
“礼部还有件事——天启二年,朱阁老和葡萄牙谈过派驻使节之事。
算算时间,五月海商返航,也是葡萄牙人来大明的时节。
让外交司留意着,这个葡萄牙……朕有用。”
“臣遵旨。”孙慎行躬身。
“臣等告退——”众人知道皇帝需要休息,齐声告退。
朱恭枵确认皇帝脉象平稳后,也提起药铫:“臣去为陛下煎下一剂。”
众人退出西暖阁。殿外的阳光刺眼,廊下已有蝉声初鸣。
朱由槻快走几步,跟上朱恭枵,低声问:
“世子殿下,陛下这病……究竟是何情形?”
他是想打听清楚,日后问安奏对时好有分寸。
谁知朱恭枵脚步一顿,侧过脸来,面色骤然冷了下去:
“打听陛下圣体——你想干什么?”
朱由槻吓了一跳:“臣万万不敢!只是……”
“只是什么?”朱恭枵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
“方才陛下不适,文官们矜持些也就罢了。
你是宗室,陛下的血脉同宗,竟也傻站着?”
他上下打量朱由槻,语气里满是讥诮:
“在鸿胪寺办了几天差,就把自己当文官了?连本分都忘了?”
朱由槻冷汗瞬间湿透内衫。
他这才想起——刚才皇帝踉跄时,孙承宗、孙慎行碍于臣子身份,确实未敢贸然上前。
可他是宗室,是皇帝的“自家人”,理应立即搀扶。
他却愣在原地,满脑子都是“御前失仪”……
“世子殿下教训的是……臣,臣知错了。”朱由槻深深躬身,声音发颤。
朱恭枵冷哼一声,不再看他,提着药铫转身离去。
大红蟒袍的背影在廊柱间一闪,消失在宫道尽头。
朱由槻站在原地,四月的风吹过,他却觉得脊背发凉。
这位周王世子,和代王、鲁王那些老成持重的藩王不同。
他年轻,锐气,说话直接,眼里揉不得沙子——最重要的是,他显然深得皇帝信任。
而他朱由槻,刚才那个愚蠢的迟疑,恐怕已被记下了。
他抬起头,望向乾清宫巍峨的殿顶。
琉璃瓦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目的金光,那光芒如此辉煌,又如此冰冷。
殿内,朱由校重新躺下,闭上眼。
他想起那首写给阿旺·罗桑嘉措的诗,想起理塘的天空。
想起那个终将写出情诗的仓央嘉措。
我们都是囚徒。
他在心里轻声说。
但你至少,还能写诗。
而我,连诗都不能随意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