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论上,他的意志即是天意。
可正因如此,他的一言一行都被《皇明祖训》、儒家礼法的巨网牢牢束缚。
他想去南京谒孝陵,文官们跪阙劝谏。
他想出京巡视河工,勋贵们联名上奏“天子不可轻动”。
紫禁城的红墙黄瓦,是权力的顶峰,也是世上最华丽的囚笼。
而阿旺·罗桑嘉措呢?他是转世灵童,是佛法的容器。
他不再是“阿旺·罗桑嘉措”这个个体,而是历代达赖智慧与慈悲的乘载之身。
他必须消融个人意志,成为戒定慧的完美典范。
哲蚌寺,乃至未来的布达拉宫,是信仰的巅峰,也是世上最崇高的神坛。
将他牢牢固定在万众瞩目的位置。
他们都是一种“天命”的化身。
也因此,被那“天命”最深邃的规则所囚禁。
朱由校闭上眼。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前世的碎片。
他记得拉萨的天空,纯净、蔚蓝,美得像一首写给苍穹的长诗。
晨光刺破格聂神山的雪巅时,整个高原苏醒的方式,是经筒转动般缓慢而庄严的苏醒。
黄昏时分,西面的天空开始燃烧。
云被烧成琉璃的碎片,光从冈波神山的缺口倾泻而下,把理塘河染成一条熔金之路。
那时他站在河边,看着牧民赶着牦牛归家,炊烟从黑帐篷升起。
觉得这天地如此辽阔,而人如此渺小,又如此自由。
自由……
他睁开眼,对王承恩道:“笔墨。”
王承恩连忙铺纸研墨。孙承宗等人屏息看着——皇帝要写什么?
朱由校提笔,略一沉吟,写下:
《赐阿旺·罗桑嘉措》
雪岭法云浮梵宫,金册遥颁自九重。
菩提愿化边尘静,慈航心与帝泽通。
贡道常开连蓟北,禅灯永照接江东。
但教福祉安西土,何须白马问崆峒?
这是模仿成祖朱棣赐朝鲜王的诗。工整,典雅,满是帝王气度。
但朱由校看了看,眉头微蹙。太官方了,太像“天子赐诗”了。
他想要说些别的,说些……只有他和那个雪域少年能懂的话。
他重新提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下:
洁白的仙鹤,
请把双翅借给我。
不飞遥远的地方,
只到理塘就回。
写完,他静静看着这四行字。
墨迹未干,在宣纸上微微晕开,像雪山上化开的晨雾。
这是仓央嘉措写的藏歌。
前世在理塘,他见过当地人将这首诗刻在玛尼石上。
此刻写在这里,既是他对那片天空的怀念,也是一句隐晦的告知:
小子,朕懂你们的文化,懂你们的土地。
和朕合作,你将不仅“飞”到理塘,更将飞得更高、更稳。
王承恩接过纸张,吹干墨迹,先递给孙承宗。
首辅看了,没说什么——成祖、太祖都给藩属赐过诗,这不算逾矩。
“李寺卿,”朱由校对李宗延道:
“这个,你交给格鲁派使节。就说……是朕给哲蚌寺转世灵童的信。”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原封不动地给。谁都不准动,不准抄录,谁动谁死。”
“臣遵旨。”
朱由校又想起什么,对王承恩道:
“朕记得登基之前,在慈庆宫做过一个木鸢……找出来,一并赐给阿旺·罗桑嘉措。”
王承恩一怔:“陛下,那是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