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第一个大朝会,正月初一。
天还没亮,长安城还笼罩在除夕之夜的余韵和清晨的寒气中,大明宫前的广场已是灯火通明。在京五品以上官员,俱着朝服,按品级肃立。各国使节、羁縻州府首领,也在指定的位置站定,神情各异,打量着这座崭新而气势磅礴的宫殿。
钟鼓齐鸣,净鞭三响。
赵曙在仪仗簇拥下登上丹陛,坐在了那张宽大、冰冷、雕琢着无数龙纹的龙椅上。冕旒垂下,遮挡了他大半面容。他望着丹墀下黑压压跪倒一片的臣子、使节,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浪涌来,却让他感到一阵虚幻的眩晕。
这万国来朝的盛景,这巍峨的宫阙,这震耳的欢呼,都是真的。
可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像个戏台上的傀儡,穿着这身沉重的戏服,坐在高高的台上,看着下面的人按着既定的戏文,唱念做打?
朝贺,献礼,奏对……一切都按部就班,华丽而空洞。吐蕃使者献上雪白的牦牛尾和巨大的琥珀;回鹘使者抬上来精美的地毯和镶满宝石的弯刀;女真完颜部的使者(他们已被默许代表“女真诸部”)送上了十对最神骏的海东青;西夏的使者(没藏清漪虽未亲至,但派了重臣)则献上了新制的、在阳光下泛着幽蓝光泽的“西夏镔铁”刀剑,以及一份措辞格外恭顺的国书……
赵曙只需在适当的时候,点点头,或者说一句“朕安”,“卿等辛劳”,便自有鸿胪寺官员和宰相们接过去应对。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文官队列的最前方。
那里,丞相林启身着紫袍,腰系玉带,身姿挺拔地站在那里。他没有像其他老臣那样微微佝偻,也没有刻意昂首挺胸,就那么自然地站着,却仿佛是整个大殿的中心。无论谁奏事,目光似乎都会不经意地扫过他;无论多么复杂的外交辞令或政务议题,最终似乎都会汇聚到他那里,得到一句温和而确定的“臣附议”或“臣以为”。
甚至,当倭国使者用蹩脚的汉语,提出希望增加“遣宋使”名额,并请求赐予“蒸汽织机”的图样时,鸿胪寺卿有些犹豫地看向御座,林启已微微侧身,声音平稳清晰地传出:“陛下,倭国慕化之心可嘉。然蒸汽织机乃国之重器,其理深奥,非图样可传。可允其增派遣宋使名额,入国子监、格物院旁听,研习圣人之道与格物之学。若其心诚,他日学成,自可惠及故土。”
赵曙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比如“天朝上国,当有怀远之德”,或者“些许奇技,赐之何妨”?但看着林启平静的侧脸,看着满朝文武对此提议并无异议甚至微微颔首的神情,他最终只是从冕旒后吐出两个字:
“准奏。”
声音不大,很快被淹没在下一项议程中。
朝会就在这种莫名的疏离和空洞感中,接近尾声。赵曙觉得冠冕越来越重,压得他脖颈发酸。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催促:快结束吧,快结束吧。
终于,冗长的仪式走到了最后一项。司礼太监高亢的声音响起:“百官跪——送——”
赵曙如蒙大赦,几乎是立刻起身,在内侍搀扶下,转身走向殿后。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恭敬地低垂着,但在他转身的刹那,似乎有许多道,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依旧立于原地的那个紫色身影。
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加快了步伐。
仿佛逃离。
朝会结束,百官散去,但许多人的脚步并未走向回家的方向,而是不由自主地,涌向了皇城西南角,那片新划出来的、被高大围墙圈起的区域——格物院。
今日,不仅是新年朝会,更是“川陕洛铁路”全线贯通庆典的日子。
格物院大门敞开,院内早已是人山人海。不仅有文武百官,更多的则是得到消息、通过各种渠道挤进来的长安百姓、商人、学子,甚至还有不少金发碧眼的西域胡商。院内空地上,临时搭起了高台,披红挂彩。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在高台上,而是紧紧盯着高台后方,那两条延伸向远方、在阳光下闪烁着冷硬光泽的铁轨。
以及,铁轨上,那个被巨大红绸覆盖着的、隐约能看出庞大狰狞轮廓的钢铁怪物。
“来了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