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廷和摇头:“若无他上书力荐,朝廷岂会贸然试水?”
“如今京师商贾蜂起,百姓纷纷撂下锄头去开店、跑船、倒货,视耕种为下策!”
“农税日削,商税又收不住,长此以往,大明这栋楼,怕是要无声无息塌在自己手里!”
“臣泣血陈词,请陛下收回成命,停办一切商政,复行祖制,固本培元!”
皇帝轻轻嗯了一声,问:“百姓弃农从商——你是在哪儿听来的?”
杨廷和朗声道:“臣亲赴街市查访,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皇帝点点头,却只觉心头泛起一阵沉沉的凉意。
杨廷和这群人,眼光总黏在眼前这方寸之地,从没人抬头望一望大明的明天。
他们认定,只要死守祖训、照搬旧章,大明就能稳稳当当迈上强盛之途。
可世道早变了啊!
当年太祖立下这些规矩,是因开国之初百废待兴,必须扶犁深耕、固本培元。
而如今大明已走过百余载风雨,田土兼并、市舶淤塞、商旅壅滞……种种积弊早已浮出水面。那些刻在黄册上的条文,早已跟不上这滚烫奔涌的时代节拍。
若还抱着老黄历不撒手,那才是把大明往悬崖边上推。
弘治皇帝并未当场驳斥杨廷和,只缓缓问道:“杨大人忧国之心,朕深知。可单凭你一人所言,就要罢黜苏尘,未免难服人心。”
“你得拿出实打实的账目、确凿的案卷,让满朝文武都信服——你说的,真比苏尘做的更利国利民。你以为如何?”
皇帝语气平和,却如磐石压顶。杨廷和纵有千言,此刻也只得垂首称是。
他仍咬住不放:“眼下课税司收商税举步维艰,百姓报税一头雾水,税目五花八门、前后打架,不少商人趁机钻空子,偷逃税款,都察院已有查实的卷宗……”
都察院右都御史袁廷当即出列,拱手附和:“臣,深以为然。”
弘治皇帝颔首:“你们说得都不错。”
“可诸位是否想过——大明此前,压根儿就没正经征过几两商税?”
“如今哪怕乱象丛生,户部账面上的商税银子,是不是比从前多了?多出多少?”
这话一出口,满殿鸦雀无声。
是啊!过去几十年,朝廷对市舶、牙行、铺面几乎睁只眼闭只眼,商税常年不过几十万两,有时甚至不足十万。如今才刚起步,京畿一地便已汩汩淌银——这哪是乱,分明是活了!
可更令群臣心头一颤的,不是数字,而是皇帝的态度:
他句句讲理,字字平稳,看似公允,可每一问,都在为苏尘卸下重担;每一句,都在替新政撑腰站台。
百官心念电转——
皇帝为何如此力挺一个斜封出身的小吏?
是偏爱?还是真觉得这条路走得通?
无论哪种,苏尘二字,已悄然烙进天子心底。
连皇帝都肯为他硬扛内阁重臣,这份分量,岂是寻常能比?
内阁三位阁老何等精明,谢迁当即踏前一步,抱拳朗声道:“老臣斗胆,说句实在话。”
“商税混乱,责任不在苏尘,而在课税司根基未稳、章程未立。”
“诚然,眼下磕磕绊绊,但万事开头难,哪桩大事不是蹚着泥水往前趟出来的?”
“当年太祖推行劝农,乡野怨声载道,若那时就退了,哪来今日仓廪充实、社稷安稳?”
“如今拓商路,亦是一样道理。”
“才刚破土发芽,枝叶未展,就说它长歪了?只要我们肯修枝剪叶、引渠灌水,何愁不成参天大树?”
“至于方向对不对——谁敢打包票?可户部账上银子哗哗进账,这总做不了假吧?杨大人,您说是不是?”
杨廷和怔在原地,目光直直钉在谢迁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