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雨棚下战战兢兢的乡野夫妇,眼神怯懦的孩子,不是他们血脉相连的乡邻吗?
明明金陵城墙拆除数年。
为何人心的壁垒,反比高墙耸立时更加森严?
朱慈烺想不明白。
一年前,他曾给母后写过一封长信,言辞恳切,详细陈述了南直隶在【衍民育真】执行下出现的种种扭曲与民生困苦,请求母后派遣得力人手,助他打破地方僵局。
母后起初似有触动,回信中流露出考虑之意。
以钱龙锡为首的内阁辅臣们闻知此事,却在廷议中明确表示反对—
「皇子改革地方,牵涉甚广,影响国策根本」,从长计议」,「周密部署」,「不可操切」,「急召三位殿下回京述职」,「由朝廷统筹全局后,再行定夺」。
母后权衡再三,回绝了朱慈烺的奏请,转而下旨催促他们兄弟三人尽快返京。
朱慈烺拒绝奉诏。
记得卢师父早年教导他:「心气一旦熄灭,再想点燃、难上加难。」
朱慈烺害怕退回京师,陷入繁文缛节与拉扯权衡之中,南直隶刚刚艰难撕开缝隙的局面会迅速弥合。
那份想要改变些什么的炽热决心,也会在无尽的拖延与磋磨中冷却。
因此,过去这一年多,朱慈烺任凭京师传来各种或关切或施压的讯息,始终以「调查未峻,证词未全」为由,固执地留在金陵。
除了曹化淳与李若琏两位老臣忠心护持,便只有二百余名随行的锦衣卫精锐。
朱慈烺一方面,广泛收集周延儒在山东施政的各类人证、物证线索,尤其是能揭露其苛政害民、修炼邪法、传播早降子的证据。
另一方面,他借助琐碎真实的苦难叙述里不断思考,试图设计一套能兼顾「仙朝大业」与「生民安乐」的改革细则。
惟愿父皇出关之日,他能呈上一份浸透民声的详实方案。
朱慈烺并非全无进展。
若运气足够好,或许在父皇出关之前,他就能撬动看似坚不可摧的第一块顽石。
经过漫长的筹备博弈,朱慈烺将公审周延儒的日期,定在本月底。
为确保公审顺利,不至于被某些势力以武力破坏,他还动用了另一层关系一「李叔,卢师父何时到金陵?」
李若琏略一沉吟,回答:「依卢将军传讯与路程推算,快则明日,迟则后日,必能抵达。」
朱慈烺微蹙的眉头舒展了些许。
卢象升,不仅是他们兄弟三人的启蒙恩师,更是大明仙朝威名赫赫的边帅,年初成功突破至胎息九层,距传说中的炼气境仅一步之遥。
朱慈烺以弟子而非皇子身份,向卢象修去了封私信,坦言自己在金陵推动改革、筹备公审的困境,恳请师父南下,镇慑宵小。
卢象升很快便回信应允—
以私人身份,而非辽东巡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