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先生不必多礼。”裴南苇在主位坐下,声音平淡,“陛下信中说,老先生此来有要事。不知...”
“裴相明鉴。”呼延灼从怀中取出那封冰蚕纸密信,双手奉上,“这是陛下命老朽亲手交给徐世子的信。另有几样礼物,是陛下...是陛下的一点心意。”
他没有提婴儿斗篷,也没有提“给孩子取个名字”的嘱托。有些话,只能当着徐梓安的面说。
裴南苇接过密信,信封触手冰凉柔滑,果然是北莽宫廷特制的冰蚕纸。她没有拆开,只是放在手边,抬眼看向呼延灼:“呼延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我已安排妥当,明日可送先生去听潮亭。只是...”
她顿了顿:“世子近来病势沉重,太医嘱咐需静养,不宜劳神。先生见到他时,还请长话短说。”
呼延灼心中微沉。他早知徐梓安身体不好,却没想到已到“病势沉重”的地步。若是如此...陛下腹中的孩子,恐怕...
“老朽明白。”他点头,“只是此事关乎重大,必须面见世子。还请裴相成全。”
裴南苇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既如此,明日辰时,我会派人来接先生。今夜先生就暂住商号后院的客房吧,那里清净。”
“多谢裴相。”
呼延灼告退后,裴南苇独自坐在偏厅里,盯着那封密信出神。烛火在信封上跳跃,冰蚕纸反射出珍珠般的光泽,美丽而冰冷。
她知道信里会写什么。无非是告知怀孕之事,无非是那些冠冕堂皇的政治言辞,无非是...让她心碎的事实。
门外传来徐渭熊的声音:“南苇,听说北莽来人了?”
裴南苇抬起头,徐渭熊已走进厅内,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密信上。
“是慕容梧竹的信?”徐渭熊在她身旁坐下,声音很轻。
“嗯。”裴南苇将信递过去,“呼延灼送来的,说要亲手交给梓安。”
徐渭熊接过信,却没有拆,只是摩挲着信封的质地,良久,叹了口气:“该来的总会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渭熊姐姐,”裴南苇忽然抓住她的手,声音发颤,“我...我心里难受。”
这是她第一次在人前流露软弱。徐渭熊心中一痛,反握住她的手,发现那只手冰凉彻骨。
“我知道。”徐渭熊轻声说,“我都知道。”
“你说...梓安看到这封信,会是什么反应?”裴南苇眼中泛起泪光,“他会高兴吗?还是...还是会像往常一样,平静地接受这一切,然后继续呕心沥血地谋划?”
徐渭熊无法回答。她想起弟弟那双总是平静得过分的眼睛,想起他病榻上那句“我舍不得让你年纪轻轻就守寡”,想起他为这天下耗尽心力、却从不为自己争取什么的样子。
那样的梓安,会为一个算计得来的孩子而高兴吗?
还是会更加痛苦,因为又多了一份放不下的牵挂?
“不管他什么反应,”徐渭熊握紧裴南苇的手,“我们都得陪着他。他是我们的弟弟,是你...是你放在心上的人。”
裴南苇泪水滑落,却咬唇忍住哭声。她不能哭,至少不能在现在哭。明天呼延灼要去见徐梓安,她得保持冷静,得把这件事处理妥当。
为了北凉,为了两国盟约,也为了...那个她深爱的、却可能永远不属于她的男人。
二月十三,辰时,听潮亭暖阁外。
呼延灼在裴南苇的引领下,穿过重重院落,来到这座北凉最核心的建筑前。亭周的红梅已谢尽,新叶初发,嫩绿中透着生机。但暖阁内浓重的药味飘散出来,冲淡了春意。
“世子刚服了药,精神尚可。”裴南苇在门外停下,声音平静,“但太医说,他不能久谈。呼延先生,请把握分寸。”
呼延灼点头:“老朽明白。”
他推门而入。
暖阁内光线昏暗,炭火烧得很旺,却依然驱不散那股阴冷的病气。徐梓安靠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明,在看到呼延灼时,闪过一丝了然。
“呼延相国,”他开口,声音嘶哑微弱,“远道而来,辛苦了。”
呼延灼心中一震——徐梓安竟一眼就认出了他。这位北凉世子虽卧病在床,耳目之敏锐,依然令人心惊。
“世子好眼力。”呼延灼躬身行礼,“老朽奉陛下之命,特来拜会。”
他在榻前的圆凳上坐下,从怀中取出那封密信,双手奉上。
徐梓安接过信,指尖触到冰蚕纸时,微微一顿。他没有立刻拆开,只是看着信封上慕容梧竹的亲笔字迹,看了很久。
“她...好吗?”他终于问。
“陛下安好。”呼延灼斟酌着词句,“只是推行新政,劳心费力...近来有些不适,太医嘱咐需静养。”
徐梓安轻轻点头,拆开信封。信纸只有一页,字迹娟秀却有力:
“梓安君如晤:腊月一别,倏忽月余。草原春寒,料中原亦然。妾身安好,新政渐入正轨,唯旧贵未平,尚需时日。君所赠‘草场轮换’‘歌谣识字’诸策,已在试行,牧民称善...另有一事,思之再三,终须相告:妾已有孕,近一月矣。太医言胎象稳固,君勿挂怀。此子不论男女,皆草原未来,亦...君之血脉。望君珍重,按时服药。雪莲三片,配枣杞同煮,可润肺止咳...若得闲暇,可否为孩儿赐名?梧竹顿首,正月二十五。”
信很短,但该说的都说了。没有过多煽情,没有辩解,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如同她一贯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