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梓安看完信,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他只是将信纸折好,重新放回信封,动作慢得近乎迟缓。
暖阁内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
良久,徐梓安才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只是更嘶哑了些:“孩子...真的很好?”
“太医说,胎象稳固,陛下虽有些不适,但无大碍。”呼延灼从行囊中取出那几样礼物,“这些是陛下让老朽带来的。护心丹、冰蚕丝护膝、雪莲干...还有...”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取出了那件银狐皮婴儿斗篷。斗篷很小,做工精致,银白色的狐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
徐梓安的目光落在斗篷上,久久没有移开。
“陛下说...”呼延灼低声道,“若您问起,就说...是送给未来侄儿的礼物。”
他没有转达“给孩子取个名字”的请求。不知为何,看着徐梓安苍白的脸,看着他那双平静得近乎死寂的眼睛,呼延灼忽然不忍心再加重他的负担。
徐梓安伸手,轻轻抚摸那件斗篷。狐毛柔软温暖,像极了草原冬夜篝火旁的温度。
“告诉她,”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孩子的小名...就叫‘阿暖’吧。不论男女,都叫阿暖。希望他...活得暖和些,别像我们这一代人,心里总是冷的。”
呼延灼心中一酸,重重点头:“老朽一定带到。”
“还有,”徐梓安抬眼看他,眼中第一次有了情绪波动——那是深深的疲惫,和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恳求,“让她...一定保重。为了孩子,也为了...她自己。”
“是。”
该说的都说完了。呼延灼知道该告辞了,却有些不忍离去。他看着这个病弱的年轻人,想起慕容梧竹在宫墙上目送他离开时的孤独背影,想起这两个明明彼此牵挂、却注定无法相守的人。
这乱世,究竟要辜负多少真心?
“世子,”他起身,深深一揖,“老朽...告退了。您...保重。”
徐梓安点头,没有再说一个字。
呼延灼退出暖阁,轻轻带上门。门外,裴南苇和徐渭熊都在等着,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
“他...怎么样?”裴南苇急声问。
“看完了信,说了几句话,精神还好。”呼延灼低声说,“只是...老朽该告辞了。此行使命已了,不敢再多叨扰。”
徐渭熊点点头:“我送先生。”
三人默默走出听潮亭。春日的阳光正好,洒在庭院里,暖意融融。可每个人的心里,都压着一块冰。
走到前院时,呼延灼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对裴南苇深深一揖。
“裴相,”他说,“陛下让老朽转告您...对不起。”
裴南苇怔了怔,随即苦笑:“她对不起的不是我,是梓安。”
“陛下知道。”呼延灼叹息,“但她也身不由己。草原万民的生计,新政的成败...都系于她一身。有时候,人到了那个位置,就没了任性的资格。”
裴南苇沉默,最终只是点点头:“我明白。先生一路保重。”
呼延灼再次行礼,转身离去。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佝偻,这个为北莽操劳一生的老臣,此刻终于显出了老态。
裴南苇和徐渭熊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直到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南苇,”徐渭熊轻声说,“我们去看看梓安吧。”
“嗯。”
两人转身,重新走向听潮亭。暖阁的门虚掩着,她们推门而入时,看见徐梓安依旧靠在榻上,手中握着那件银狐斗篷,目光落在虚空处,不知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对她们笑了笑。那笑容苍白而脆弱,却努力想显得轻松。
“姐,南苇,”他说,“我没事。”
可裴南苇看见,他握着斗篷的手,在微微颤抖。
她走到榻边,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彻骨,她用双手紧紧捂住,想把自己的温度传给他。
徐梓安看着她,眼中的平静终于碎裂,露出一丝深藏的痛楚。
“南苇,”他轻声说,“我是不是...又欠下了一笔还不起的债?”
裴南苇的泪水终于落下。她摇头,却说不出话。
窗外,春光明媚,鸟语花香。
可暖阁内的三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