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间大约五十平方米的套房,分为会客区和休息区。会客区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书桌,书桌上放着一台电脑和一部电话。窗帘是深蓝色的天鹅绒,厚重而华丽,拉开之后可以看到整个黄浦江的夜景。
毕克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向外看了一眼。
从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到钻石宴会厅的侧面。宴会厅的窗户是落地式的,但此刻被厚重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不过没关系,他今晚来,本来也没打算用肉眼去看。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黑色盒子,大约只有一枚硬币大小。这是财团科技部门最新研发的“蜂鸟”监听设备,可以通过激光振动感应技术,隔着玻璃拾取房间内的声音。他将盒子贴在窗户玻璃上,按下侧面的开关,盒子上亮起一个极小的绿灯。
然后他戴上蓝牙耳机,调到一个特定的频率。
耳机里传来一阵沙沙的杂音,然后是清晰的说话声。
“各位,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开始吧。”
这个声音毕克定认得——陈景行。语调不急不缓,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从容,像是在主持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商务会议。
毕克定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闭上眼睛,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耳机里的声音上。
他要听。
听每一个人的声音,听每一句话背后的意图,听这张围猎网上的每一个结是怎么打的。
只有听清楚了,他才知道从哪里下手剪断这张网。
钻石宴会厅内,长条形的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
陈景行坐在主位上,左手边是他的弟弟陈景云,右手边是一个身材高瘦、穿着黑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这个男人的脸很长,颧骨很高,眼睛细而长,像两条缝,嘴唇很薄,抿起来的时候几乎看不到唇线。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全部向后拢,露出一个饱满而光滑的额头。
他就是“蛇吻”——双蛇会亚洲区代表。
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甚至连陈景行都不知道这个人的底细。陈景行只知道一件事——蛇吻代表双蛇会,双蛇会代表的是力量,是资金,是在任何地方都能把事情办成的能力。
陈景云的对面坐着滨海商业银行副行长赵德胜,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子,脸上永远挂着和气的笑容,像一尊弥勒佛。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尊弥勒佛的肚子里装的不是慈悲,而是算计。他在滨海商业银行干了三十年,从一个小柜员爬到副行长的位置,手里掌握着数千亿的信贷资源,是滨海商界最不能得罪的人之一。
赵德胜旁边是永利实业的宋启明,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浓眉大眼,皮肤黝黑,看起来像个工地上的包工头。但实际上,他控制着东南亚最大的镍矿供应链之一,毕克定旗下新能源公司所需的高纯度镍,有将近百分之三十要从他的渠道走。
宋启明对面是宏达贸易的赵宏达,一个穿着花哨西装、戴着大金链子的男人,看起来像个暴发户。他的确是暴发户——十年前他还只是一个倒卖水货的小商贩,靠着陈家老太爷的提携,一步步做成了年营收百亿的贸易公司。他对陈家忠心耿耿,是陈景行最信任的“狗”。
赵宏达旁边是富源供应链的钱万里,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会计。他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一针见血。富源供应链掌控着华东地区百分之十五的物流网络,任何人想在华东做大规模贸易,都绕不开他。
再往下是三家海外基金的代表,两个白人一个华人,都穿着剪裁考究的西装,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他们代表的是资金——总计超过两百亿人民币的“弹药”,专门用来在毕克定的股价下跌时低价扫货。
还有十几个人,都是各个关联方派来的代表,有的是能源公司的负责人,有的是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有的是公关公司的老板。他们围坐在长桌两侧,像一群等待分食猎物的鬣狗,眼睛里都闪着贪婪的光。
陈景云站起来,将一份打印好的PPT投屏到墙上的大屏幕上。第一页的标题很直白——“围猎计划:毕氏财团拆解方案”。
“各位请看。”陈景云指着屏幕,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我们的计划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供应链断供。由宋总的永利实业负责协调东南亚的镍矿供应商,从四月十日开始,暂停对毕克定旗下新能源公司的供货。赵总的宏达贸易负责提供替代采购渠道,但价格要比正常市场价高出百分之四十。钱总的富源供应链负责协调物流,确保毕克定无法从其他渠道快速调货。”
宋启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赵宏达咧了咧嘴,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齿:“价格高百分之四十,他会不会觉得太贵了,从别的地方找?”
“别的地方?”陈景云笑了一下,“华东地区的镍矿供应链,钱总占了百分之十五的份额。剩下的百分之八十五,至少有百分之六十和钱总有合作关系。只要钱总打一个招呼,没有人敢给毕克定供货。”
钱万里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
“就算他从国外进口,走海运至少需要十五天。”陈景云继续说,“十五天的时间,他的工厂就要停工。停工一天,损失就是五百万。十五天,七千五百万。这个数字,他扛得住吗?”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第一阶段的目标很简单——让毕克定难受,让他的现金流吃紧,让市场开始怀疑他的供应链安全。”陈景云翻到下一页,“第二阶段,舆论攻击。赵行长,这部分需要您来配合。”
赵德胜呵呵一笑,弥勒佛似的脸上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你说,你说。”
“我们需要滨海商业银行的内部消息——哪怕是不那么准确的内部消息。”陈景云说,“比如‘毕氏财团在某银行有大量逾期贷款’、‘毕克定个人的征信出现重大问题’之类的。不需要实锤,只需要风声。资本市场最怕的就是不确定性,只要风声一起,股价必然下跌。”
赵德胜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闪烁了一下。
“这个嘛……”他搓了搓手,“内部消息我可以安排,但要把握分寸。毕竟银行有银行的规矩,太出格的事情我也不好做。”
“赵行长放心,不会让您为难。”陈景云说,“我们只需要一些小道消息,不需要正式文件。流言止于智者,但资本市场上从来就没有智者。”
又是一阵笑声。
“第三阶段,资本围猎。”陈景云翻到第三页,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复杂的资金流向图,“三家海外基金将在股价下跌百分之十五后开始扫货,目标是在一个月内收购毕氏财团百分之十的股份。加上我们已经通过关联方持有的百分之五,总持股将达到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五够吗?”坐在角落里的一个海外基金代表开口,是那个华人,“毕克定手里至少握着百分之四十的股份,百分之十五对他构不成威胁。”
“百分之十五当然不够。”陈景云说,“但加上我们的杠杆就不一样了。我们会利用赵行长的人脉关系,向毕氏财团的主要债权银行施压,要求提前收回贷款。毕克定手里的现金最多支撑两个月,两个月后,他要么卖股份还债,要么接受我们的条件。”
“什么条件?”另一个白人代表问。
陈景云看了陈景行一眼,陈景行微微点头。
“第一,毕克定辞去财团董事长职务,由我们指定的人选接任。第二,财团的控股权转让给我们指定的联合体,转让价格按市场价的七折计算。第三,毕克定个人持有的股份,我们有权以‘合理价格’强制收购。”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合理价格”这个词从陈景云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不像字面意思那么简单。
“如果他不同意呢?”赵宏达问。
陈景云看了蛇吻一眼。
蛇吻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条盘踞在岩石上的蛇。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均匀,看起来像是在打盹。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什么都在听,什么都听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