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声音清越,吐字清晰,虽言辞谦卑,却有著不卑不亢的气度。
林太太见她如此知礼守节,眼中满意之色更浓,顺势将她按回座上,亲昵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罢了罢了,你这妹妹忒也知礼了些。既如此,便随你罢。这几日在我这陋室蜗居,睡得可安稳?粗茶淡饭,可还合胃口?」
崔婉月端坐如仪,恭声答道:「谢太太垂询。太太府上,玉堂金马,清雅绝伦,奴家只有两晚安枕,神清气爽。至于饮食,更是精细无比。」
林太太听罢,心中愈发熨帖。
她这府邸,虽说暗地里是西门家的外宅,可好歹是郡王之后,也自有其格局体面,容不得那些不三不四、眼皮子浅的庸脂俗粉。
如今府中有金钏儿这等心腹伶俐人儿掌管庶务,眼前又得了崔婉月这般出身名门、举止娴雅的妙人儿,竟还能那冤家青眼相加,亲自送到她这里来安置,真真是意外之喜。
「婉月啊,」林太太拍了拍崔婉月的小手,「咱们府里是个什么情形,想必你是个明白人,从金钏儿那里,多少也知晓一二了。大官人既把你送到我这儿来,你心里也该有数,咱们这儿——孤单单的女人——终究是为谁而活。」
她顿了顿,指尖在崔婉月细腻的手背上轻轻划过,变得直白而露骨:「总之呢,往后这府里,床第之上,还是厅堂之下,少不得都要仰仗妹妹你————多多费心了。」
崔婉月万没料到这位尊贵的三品诰命夫人,竟会如此直白地将那等床帏秘事宣之于口,言语露骨至此!
她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脸颊,瞬间连耳根都红透了,心头怦怦乱跳,一想到这位三品诰命夫人满脸端庄的竟也舔那四泉映月忍不住身子颤抖一下。
林太太见她羞窘难当,反倒轻笑出声,又轻轻的拍了拍崔婉月的小手:「傻妹妹,臊什么?这世道啊,面上是靠著祖宗规矩、朝廷名分活著的,三六九等,尊卑有序,一丝也错乱不得。」
她话锋陡然一转,「可关起门来,女人又不一样,女人是在男人心尖儿上那杆秤里,这名分——呵,有时不过是张体面的护身符,一纸告身罢了,男男女女的纠缠中,这不被爱的那一个才是出局的妾室,在他心坎儿上,须臾离不得的才是正宫娘娘!」
「真正能在这风月场里立住脚跟的,靠的是谁能把那男人的心肝儿魂灵儿,牢牢地攥在手心几里!谁能让他离了你,便觉得食不甘味,寝不安席!至于那些虚头巴脑的名分,不过是给外人瞧的鸡毛令箭,紧要关头,未必顶用。」
崔婉月心头剧震!
这位林太太,竟将这情感纠葛如此赤裸裸、血淋淋地剖开在她面前!
她博陵崔氏诗礼传家,自幼学的都是「三从四德」、「名节大如天」,何曾听过这等离经叛道与荡妇无异的言论?
可联想到林太太自身一一她虽无西门府正室的名分,便连女人的名分都没有,倘若捅出去没准还落得个野鸡淫妇的浪荡名号,可却能在这外宅独享尊荣,将老爷的心拴得这般紧,便是昨日也是和月娘两人并坐一起,这不正是她话语最好的注脚吗?
崔婉月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脸上的红晕:「太太说的是,奴家先前拘泥于浅陋见识,不识其中真味了。」
她微微欠身,姿态依旧优雅,「太太放心,婉月虽愚钝,也知在其位,谋其政的道理。既蒙太太收留,婉月为自己也好,为这府上也罢,自当————竭尽所能,尽心侍奉。无论是府中诸事,还是————还是太太的期许,婉月定当戮力同心,太太这番话宛婉月往心里去了。」
林太太满意地看著崔婉月,这才是她想要的聪明人—一点就透,她笑著拍了拍崔婉月的手:「好,好!妹妹果然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儿!一点就透!往后咱们姐妹同心,这府里府外,还怕没有咱们的好日子过?如今你跟著老爷回京城,且在京城好好侍奉著等我,我过几日便到,你我啊,若是能怀上老爷的种儿,给他生上几个儿子,这才真真这辈子又著落了。」
林太太说到这里微微一笑:「这西门家大公子,可还未曾出现呢!」
崔婉月这等专门辅助贵人的传承如何能不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大官人接著那潘巧云和崔氏一路回京暂且不提。
且说贾元春回宫后,少不得又发下内帑彩缎金银等物,赏赐贾政并椒房眷属,此乃常例,按下不表。
那荣宁二府连日操持,闹得人仰马翻,一个个骨软筋酥,神思倦怠。园子里那些摆设家伙什物,足足收拾了两三日,方才归置停当。
头一个受累的便是王熙凤。
她生来是个揽事的命,别人或可偷闲躲懒,偏她一丝儿也脱不得身,二则她性子里要强,不肯落人褒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