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恍若回到了他小心嗬护喂自己喝梨汤的一幕。
他竞连这细微之处都替她留意到了!这份细致入微的关怀,如同暖流瞬间包裹了她,让她几乎要沉溺。她慌忙垂下头:「大人倒是心细如发。我省得的。」
说完不敢再看他,只觉脸上火烧火燎。
大官人嘴里道一句:「我且去了。」声音未落,人已离了座儿。
薛宝钗淡淡的「嗯」了一声,又想挽留多说几句,又怕忍不住声音有些变化。
只听得帘拢「哗啦」一声响动,料他已掀帘子出去了。心下方才一松,目光便不由自主的落在旁边纱宫花一朵粉桃来。
她拈在柔黄之中,对著菱花镜儿,自顾自地比划起来。那花儿映著烛光,越发显得娇艳,衬著她玉也似的腮,云也似的鬓,端的是一幅好画图。
正自忘情,不知怎的,心头没来由地一撞,耳根子也微微发起热来。宝钗怪道一声「奇了」,眼波儿便似有灵犀牵引,不由自主地、怯生生地朝那帘拢处一溜哎呀!
这一看不要紧,险些将魂灵儿唬飞了!你道如何?原来那冤家何曾真个去了?只见那帘子虚虚掩著,半明半昧的光影里,分明戳著一个魁伟身影!那大官人竟自屏息凝神,只探进半个头脸,两只眼灼灼的,正一瞬不瞬似笑非笑的瞧著她照镜簪花的娇态呢!
宝钗登时臊得满面飞红,直红到雪白的颈子里去,一颗心「怦怦」乱跳,擂鼓也似,手一抖,花差点掉下来。
她忙把花从鬓边摘下,往身后一藏,又羞又恼,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瞪著他,半晌方进出一句:「你……你怎么还没走!」
大官人见她这般情状,腮染红霞,眼波流转间带著羞恼,更比方才独自簪花时添了十二分生动,他笑道:「我原是要走的,可偏偏听不惯你喊我大人,想要纠正于你,可还好没走,否则怎得见到这花儿衬著姑娘,真真是「人面桃花相映红』!」
「好了,这下我可真走了。」他作势转身,却又猛地顿住,侧过半张脸,「你……该喊我什么?可想好了再开口。喊得不对味儿,保不准我这脚它不听使唤,又转回来了。那时节……」他故意拖长了调子,话里的未尽之意,比说全了更撩人。
薛宝钗被他这番连撩带迫、步步紧逼的做派弄得心慌意乱,一股热气直冲顶门,又羞又急,偏生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也在心底翻搅。
她何曾受过这等市井无赖似的调弄?又恼他拿捏自己,又怕他真个去而复返再行轻薄。
情急之下,那点大家闺秀的矜持也绷不住了,脱口便是一串娇嗔带怒的喊声,像是要把心头的慌乱都喊出去:「官人!官人!官人!……够不够?快走快走!!莫再混缠!」
这一叠声的「官人」,脆生生,娇滴滴,大官人哈哈一笑,也见好就收,脚步轻快地掀帘子去了。室内骤然一静。薛宝钗只觉得浑身脱力,心口兀自「怦怦」乱跳,擂鼓一般。
她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侧身歪倒在榻上,一只滚烫的柔黄捂住了火烧火燎的脸颊,那温热透过掌心,直烫到心底去。
一时想著那冤家方才的模样,心里又甜又酸,像吃了蜜饯黄连一般。
一时又想起母亲的叮嘱一「在贾府里,处处要留心,不可叫人说出半个不字来,完事以家族为重。」一心里便是一紧。
一时又想起王夫人素日里看她的眼神,那是看准了要做儿媳妇的,若知晓她这般,只怕……她不敢往下想,无论如何,荣宁两国公,百年基业,绝非骤贵可比。
倘若……倘若他真能再往上一步呢?或许……或许真能……带我走?
宝钗把脸埋得更深了些,耳根子却红透了。
窗外草木沙沙的响,屋里静静的,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那心跳声,一下,一下,竞像是有人在喊著什么似的。
大官人走出屋子,身后跟著玳安,手里还捏著两朵娇艳的宫纱花,本是按照打算是要送去给王熙凤的。两桩顶顶要紧的事儿还系在她身上,头一件,得央她把可人儿秦可卿寻个由头放出那深宅大院,好解自己的相思饥苦。
第二件,便是要拿到林如海那小院落的钥匙。虽说找那贾政开口讨要钥匙也使得,但终究绕不开这凤辣子讨要可儿,只隔著一道墙却似隔著万重山,这般就在身边看不见摸不著的日子,端的难熬!可擡头瞅瞅天色,已然是乌漆嘛黑,掌灯时分。
大官人却只能把这事留在了明天,这夜色当口儿往那王熙凤屋里钻,万一撞上那贾琏,岂不是裤裆里抹黄泥一一不是屎也是屎?更何况……前几回见了那凤姐儿,扭著那对儿磨盘也似滚圆饱胀的大靛在他眼前晃荡,确实让自己有些没管住算是轻薄了她!
这要是夜里独处万一擦枪走火又被贾府阖府上下都知道了,告到官家那里,怕也是够呛。罢了罢了,小不忍则乱大谋!大官人只得暂时打道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