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踱步进了小花厅,刚在主位上坐定,吃了半盏茶,就见小玉引著一个妇人进来。
大官人擡眼一瞧,这张寡妇也算是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婆子。如今再看,只见她五十多岁的年纪,却苍老得如同六十开外,头发虽勉强梳得整齐,却已花白了大半,脸上沟壑纵横,眼窝深陷,一身半旧的青布袄裙,更衬得人灰扑扑的,全无半分往日的精气神。
那张寡妇一进厅,擡眼觑见端坐如山的西门大官人,「噗通」一声,竟是双膝直挺挺跪倒在地,头也不敢擡,只伏著身子,肩头微微颤抖。
大官人放下茶盏,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寻我何事?」
张寡妇却不起来,只将头在地上磕了一下,哀求道:「求大官人救民妇这条老命罢!民妇被张家那群吃绝户的豺狼,逼得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先夫尸骨未寒,他们便逼上门来!民妇苦苦支撑,这些日子已将城西两间铺子、城南一间米行,都给了他们,只求安生……可他们……他们贪心不足,日日堵著门辱骂,撒泼打滚,恨不得将民妇生吞活剥了去!」
她喘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惨然:「民妇如今也想明白了!常言道:一朝马死黄金尽,亲者如同陌路人!先夫在世时,对这些族人掏心掏肺,周济帮扶,何曾短过他们半分好处?养得他们一个个脑满肠肥!没想到他一蹬腿,这些喂不熟的白眼狼便翻了脸皮,露出獠牙!与其被这群豺狼连皮带骨吞个干净,连个坟头纸钱都落不下,倒不如卖给大官人!」
张寡妇说著,从怀里哆哆嗦嗦摸出几张契纸,双手高举过头顶:「民妇……民妇愿将先夫留下的当铺连同里头所有的死当、活当、金银细软、字画古玩,一并作价卖给大官人!那铺子连同库里的货色,原值至少五千两雪花银,民妇……民妇只要两千两!还有……还有先夫生前住的那座四进四出大宅院,原值二千两,民妇……民妇也只要一千两!求大官人……可怜可怜民妇,收下了吧!」
大官人听得这番哭诉,慢悠悠问道:「既是如此便宜,你为何不去寻清河县其他大户?」
张寡妇闻言,脸上露出苦涩,声音也平静了些:「大官人……民妇岂是没去问过?可那些人……一个个精得猴儿似的!谁不知道……不知道民妇那死鬼当家的,生前曾……曾得罪过大官人?他们……他们都怕惹恼了大官人您这尊真神,招来雷霆之怒!谁敢沾手?谁敢买?」
大官人淡淡说道:「那你……为何偏偏还寻上门便宜我?莫非……不记恨前事?」
张寡妇擡起头,浑浊的眼睛直视著大官人:「大官人……民妇如今也想明白了。大人您如今是通天彻地的人物,手握重权,家财万贯!民妇在您眼里,不过是蝼蚁一般。您这等身份,岂会屑于再为难我这风烛残年的老寡妇?人都死了,民妇哪敢还不知死活地挂念著那点旧怨?只求……只求大官人看在银货两讫的份上,能容民妇拿著这笔银子,远远地寻个清净地方,了此残生……便是天大的恩德了!」
大官人点了点头:「也罢。你既如此明白,本官便收下了。」
他扬声唤道:「小玉!」小玉应声而入。「去告诉外头候著的来保,让他明日一早在府里候著。这位张家娘子明日会带著契纸过来,一切交割事宜,由来保全权办理。价钱……就按她说的办。」张寡妇听得此言,如同得了大赦,「咚咚咚」在地上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泛了红:「谢大官人!谢大官人活命之恩!」
大官人挥了挥手:「去吧。」
张寡妇这才颤巍巍地爬起来,佝偻著腰,低著头,一步一步,慢慢退出了花厅。
掀开暖帘,只见偏厅内早已是济济一堂。外事大管家来保,二管家来旺、三管家来兴、生药铺大掌柜傅铭、绸缎铺徐掌柜、庞万春、神医安道全并他那相好的李巧奴,徐直,俱都垂手侍立,鸦雀无声。见大官人进来,众人齐齐躬身唱喏:「给老爷(大人)请安!」
大官人在主位金交椅上坐定,目光如电,先扫过那英气勃勃的庞万春,脸上堆起和煦的笑容:「一路辛苦。家眷可都安置妥帖了?」
庞万春忙抱拳躬身,声如洪钟:「回大人话!托大人的福,来大管家已为小的寻了处清静小院,家母并舍妹都已安顿下了,一应家什俱全,感激不尽!」
大官人闻言,哈哈一笑,虚擡了擡手:「你如今已是本官提辖衙门正经录了名的押司,领朝廷俸禄的人了!往后,莫再自称小人小的!」
庞万春脸上微窘,讪笑道:「是,是!大人教训的是!卑职……卑职这草莽出身,一时半刻还未习惯这官面称呼,请大人恕罪则个!」
「无妨,慢慢就惯了。」大官人摆摆手,话锋一转,显出几分郑重,「本官深知,这弓弩一道,非是光有膀子力气、身板结实就能练成的,讲究的是眼力、心性,更需几分天赋!你这一手的绝技,实乃天授。这些日子,你且跟著来保,细细地挑,慢慢地选!不拘是营中健卒,还是市井里的后生,但凡有几分射箭根骨的,都给我拢起来!日后,便由你专领一支弓弩队,好生操练!本官要的,是百步穿杨的锐士,不是只会拉弓的蛮汉!」
庞万春听得此言,眼中精光爆射,脸上涌起狂喜的红潮,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大人如此信重,卑职敢不效死力以报?!定当竭尽所能,为大人练出一支神射手来!」
大官人见他情状,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慢悠悠道:「嗬嗬,庞押司,你若在你那「圣公』方腊麾下,将来封侯拜将,领兵成千上万,也未可知啊?如今在我这小小团练营里,只统带数百弓手,岂是委屈了你这身本事!」
庞万春心头一凛,脸上那点激动瞬间化作肃然,连连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大人说哪里话!卑职在彼处,不过是明珠暗投,龙困浅滩!方腊岂能与大人您相比?更何况,倘若不是家中有些曲折,谁又愿意造反呢。」
大官人点点头:「吩咐你的事做得如何?」
庞万春说道:「卑职这几日,也按大人吩咐,试著去寻那圣女的接头之处,岂料人去楼空,暗号全改!那圣…摩尼教分明是防著卑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