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被大官人骤然爆发的气势骇得一颤。
她前半生遇上的都是哪些人?
贾母久不掌事,宝玉任丫鬟们拿捏,王熙凤管不到宝玉这里,唯一惧怕的便是王夫人!
可王夫人说破了天,也不过是一个妇人,但面前的男人是谁?
且不说那通身养出来的、久在人上的威势,单是那无形的官威和近日沾染的、透骨的血腥煞气,岂是贾府里一个养尊处优的老婆子能比的?
晴雯只觉得浑身血都凉了半截,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身子软得如同抽了筋的蛇!
那点子往日能在王夫人面前硬撑起来的傲气,瞬间便如见了日头的雪狮子一化了!
「呜————」她喉头滚出一声破碎的呜咽,心尖儿抖得没了边儿,也顾不得许多,挣扎著从锦被里爬起,赤著脚丫子就跪在了那软褥子上,声音抖得不成调,带著哭腔:「爷————您是晴雯的主子,是奴婢初初入府不识规矩口不择言————奴婢————
奴婢该死————」她死死闭了下眼,留下泪儿,再睁开时,那对儿水杏眼里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哀求和认命的死灰,「求————求爷开开恩————容奴婢————说句话儿————」
见到主子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
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仿佛那喉管里堵著千斤重的铁块儿,一字一句都往外挤:「奴婢————奴婢这副身子骨,连带著这条贱命,从今往后,自然是爷的————
奴婢进了府,绝不敢起半点偷奸耍滑的心思!」
「————奴婢————奴婢手上还算有几分针线活计,当年在老太太跟前伺候时,贾府里那些眼高于顶的针线娘子,也都————也都点过头、夸过嘴的————」
「府里的大小规矩、内宅里头的弯弯绕绕,奴婢————奴婢也勉强能摸到些门路,」说到此处,她声音抖得几乎散了架,强撑著那点早已摇摇欲坠的傲然,猛地仰起那张惨白又潮红的小脸,豁出去般道:「奴婢————奴婢只求爷一件事!求爷————求爷开恩,看在奴婢这点子粗笨用处上————日后爷若————若想要奴婢的身子————」
她脸颊烧得如同滴血,羞臊得恨不得立时死了干净,却死死咬著唇瓣,挤出蚊子哼哼般哀求:「————求·————求爷疼惜————给晴雯留——几分体面————容晴雯点个头。」
话音落下,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单调声响,衬得这方寸之地如同凝固的寒潭。
晴雯浑身抖得如同秋风里的落叶,几乎要窒息在那巨大的羞耻和恐惧中,等待著雷霆之怒的降临,心中甚至已然有了死意!闭上眼睛等待发落!
可她却听见一阵嘲讽的大笑。
一双大手把她拦著抱起,抛进被窝里,在她的讶异中,这个新主子的声音挂满刺骨的嘲弄:「晴雯,你以为你是谁?等你去了府上便知道,就算你求著想爬上爷的床,还不一定能爬的上去,有的是人按住你!」
晴雯先是一愣,脑子里还绕著「爬床」、「按住」这些话上打转,正琢磨「有人按著自己」是个什么意思————
冷不防马车「嘎吱」一声,猛地停住!
大官人眉梢一挑:「徐直?怎么车子停了?」
外头徐直笑著禀告道:「大人!有人来接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