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著,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角落,带著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大官人目光微动,忽然问道:「你这摊子,一天下来,能做多少个饼?」
妇人一愣,不明白这位贵客为何问这个,但还是老实答道:「回官人,手脚麻利点,和面、擀皮、包馅儿、烙熟————从早到晚,紧赶慢赶,也就三百来个顶天了。」
大官人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一块约莫五两重的银锭,「当哪」一声丢在妇人摊子放钱的破陶碗里。
那声音清脆响亮,引得旁边几个小贩都侧目看来。
「这摊子,爷今日包了。」大官人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给我们烙完这六个饼,煮好两碗粉。剩下的,」
他抬手指了指他们方才离开的那个院子方向,「你带著家伙什儿,去那边院子门口支摊子,有多少面、多少馅儿,全烙成饼!让里面的人都吃上热乎的,管够!就说是他们家老爷让送来的。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平安。
平安立刻会意,低声道:「小的认得路,一会儿带这位大嫂过去。」
那妇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看著陶碗里那块白花花的银子,又看看大官人,再看看角落里熟睡的孩子,嘴唇哆嗦著,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冰冷的泥雪地上,背著身子对著大官人连连磕头:「多谢大官人!够了够了,够我们娘俩安安稳稳过完这个冬天了,多谢大官人活命之恩!您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小的————小的这就给您烙饼!」
大官人摆了摆手,示意她起来,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仿佛只是随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转身对扈三娘和平安道:「趁热吃吧,吃完还得去布庄。」说罢,自己先拿起一个刚出锅、烫手喷香的羊脂韭饼,若无其事地咬了一口。
扈三娘站在一旁,默默地看著这一切。
她看著妇人千恩万谢忙碌的身影,看著那在破棉絮里似乎因母亲激动情绪而微微动了下的孩子,望著这大官人心中猛地一撞。
她低下头,也拿起一个饼,小口地吃著,只觉得那混著羊脂和韭菜的热气,似乎也冲不散这冬日曹州街头弥漫的、沉重又辛涩的世道滋味。
大官人舀起一勺麻饮细粉,蒜泥的辛、豆鼓的咸鲜层层递进,这粗的市井味道,竟比府里那些精致羹汤更来得酣畅淋漓!
他又狼狠咬了一口手里油光锃亮的羊脂韭饼。那焦黄酥脆的面皮应声破裂,里面滚烫浓郁的羊脂混合著辛辣多汁的韭菜馅儿瞬间涌出,带著霸道的膻香和鲜甜充斥了整个口腔。
「唔————这妇人,手艺确实不错!是正经的好滋味!」大官人含糊地赞了一句,咽下口中食物,目光再次投向扈三娘,先前那点关于游家庄的疑惑显然并未放下,追问道:「接著说,那游家庄————」
扈三娘点头说道:这游家庄,数十年前,在咱们这河北与山东地界上,那可真真是跺一跺脚,两省绿林都要颤三颤的狠角色!」
大官人有些吃惊:「哦?竟有这般威风?」
扈三娘嘴角勾起一抹略带嘲讽的弧度,继续道:「何止威风?那时节,自号天下聚贤」,庄内广纳四方豪杰,无论你是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还是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只要投奔了他游家庄,报出庄主的名号,黑白两道多少都要给几分薄面,等闲不敢招惹。庄内高手如云,势力盘根错节,俨然是这北地绿林道上的一块金字招牌,一方土皇帝!」
扈三娘叹了口气:「盛极必衰,古之常理。游家庄的风光————坏就坏在二十年前的一桩惊天动地的绿林公案上!」
「最终的结果————却是游家庄自己折了顶梁柱—一两位名震绿林、武功绝顶的大头领,在那场风波中双双殒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