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觉得满院子的人似乎都在戳她脊梁骨,笑她那上不得台盘的老娘!这股子邪火混著对母亲积年的怨毒,「腾」地一下直冲天灵盖!
她再顾不上和李桂姐撕扯,也顾不得什么体面姿态,提起那裙摆,三步并作两步,风风火火直冲内院角门奔去!
果然,远远就瞧见小厮平安手中正拿著零碎钱出来。
「平安!」潘金莲一声断喝,吓得平安一哆嗦!
她几步抢到跟前,劈手一把捉住平安的胳膊:「你去还给大娘!!」
平安被她那要吃人的模样骇住,屁也不敢放一个,缩著脖子溜了。
潘金莲转身跑到角门外,她那亲娘潘姥姥,正缩著脖子,搓著手,一脸局促地站在一顶半旧的青布小轿旁边,眼巴巴地往里瞅!
金莲儿只觉得一股子气血直冲脑门,什么母女情分、体面规矩,全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噔噔噔」冲出角门,像一头发狂的母狮子,冲到潘姥姥跟前,唾沫星子几乎喷了潘姥姥满脸:
「你究竟想要我活不活?」
潘金莲的声音又尖又利,带著哭腔,更带著冲天的怨毒,
「你老人家不想掏那几文轿子钱,天塌了不成?你但凡打发个人来知会我一声,我潘金莲也立时给你把脚力钱结得干干净净!为何要扯著嗓子喊小厮,满世界嚷嚷著去找大娘讨要?」
「你是生怕全清河县的人不知道,你潘姥姥来西门府打秋风,连个轿子钱都舍不得出,要主家替你垫上才痛快?你是嫌你闺女的脸皮太厚实,非要在上头戳几个窟窿你才能出口气是吗?」
她越说越恨,越说越悲,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怨恨、羞耻,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汹涌而出:
「我九岁!才九岁!你就为了几两雪花银,心一横,眼一闭,把我卖了王招宣府上!」
想起那些不堪回首的腌臜事,金莲儿浑身都发起抖来,眼泪往下淌:「如今我好不容易!才从那火坑里爬出来,才得了老爷几分宠爱,才有了今日这点子体面!」
「我想著你是我亲娘,接你来瞧瞧,让你看看你闺女如今也穿金戴银,也成了有头有脸的人!让你也……也替我高兴高兴!可你呢?!你干的这叫什么事?!你是存心来拆我的台!存心来撕我的脸!存心让我在这府里,在这清河县,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
潘金莲指著那顶青布小轿,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声音嘶哑,带著刻骨的恨意:「你!现在!立刻!给我滚回你那狗窝去!这轿子钱,西门府上一个铜板也不会给你!你自己带来的轿子,你自己想法子打发!」
「从今往后,你也休要再踏进这西门府半步!我潘金莲……就当没你这个娘!」
金莲她说完,猛地一甩袖子,像甩掉什么肮脏至极的东西,看也不再看潘姥姥那瞬间变得灰败绝望的老脸一眼,扭身冲回角门。
潘金莲那番话,劈头盖脸砸下来,把潘姥姥砸懵了!
她原以为女儿如今富贵,自己巴巴地带著心意上门,总能得几分好脸色,谁承想竟招来这般兜头盖脸的羞辱!
浑浊的老泪再也忍不住,「唰啦啦」滚了下来,冲开了脸上沟壑里的尘土。
她佝偻著腰,双手紧紧攥著衣角,嘶哑地对著角门哭喊起来:
「我的儿啊……你……你骂得对!娘是卖了你!」
她猛地抬起那张涕泪横流的脸:「可你那个短命的爹在的时候!他起早贪黑,给人扛活,赚的那几个铜板,哪一文不是紧著你花用?给你扯花布做新衣裳,给你买街口的糖人儿!
「他死了!撇下咱们娘俩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我一个寡妇,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除了给人浆洗缝补,还能有什么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