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姥姥哭得浑身瘫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她猛地想起什么,踉跄著扑向墙角一个半旧的、盖著蓝花粗布的竹篮子。
她哆嗦著手掀开布,露出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东西:几把水灵灵却因一路颠簸有些蔫头耷脑的青菜,一捆洗得干干净净的小葱,还有一块用油纸仔细包著、足有两斤重的肥瘦相间的猪肉!
潘姥姥边哭边把篮子举起来对著半敞开的角门:「娘……娘不是空著手来打秋风的!娘知道府上什么都有,可这是娘自己园子里种的菜!是娘给人缝了半个月衣裳,攒下钱才舍得买的肉!」
这声音喊得凄厉,可这番话怎么也落不到金莲儿耳朵里。
她骂完后心上又闷又痛,扭身逃离那扇隔绝了生身母亲的角门,像只受了惊又无处发泄的野猫,只想一头扎进自己房里,把门栓死。
谁知刚冲进去,迎面就撞见孟玉楼!
她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阴影里,想必方才那番惊天动地的吵闹,一字不漏都灌进了她耳朵里。
孟玉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秋水也似的眸子,定定地看著潘金莲哭花了妆、气红了眼、狼狈不堪的样子。
潘金莲此刻最怕见的就是这种洞悉一切、却又沉默不语的眼神!
刹那间,一股混合著羞耻、怨恨和被窥破的恼火直冲脑门。
她也不言语,只用那双还挂著泪珠的美目,狠狠剜了孟玉楼一眼!
那目光仿佛在说:「看什么看!轮得到你来可怜我?!」剜完这一眼,她脚下不停,带著一阵香风,捂著脸「蹬蹬蹬」直冲回自己房里,「砰」地一声甩上了门!
孟玉楼被那狠毒的一眼瞪得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又轻又飘。
她摇摇头,款步走出西门府。
只见那潘姥姥还瘫坐在泥地上,守著散落的菜肉,哭得气若游丝,旁边两个轿夫搓著手,一脸不耐烦。
「老妈妈,起来吧。」孟玉楼声音温和,上前虚扶了一把,又转向轿夫,从袖中摸出一小串铜钱,数也没数就递了过去,「这是来回的轿子钱,拿著吧。」
轿夫接了钱,脸上立刻堆起笑。
孟玉楼又对潘姥姥温言道:「老人家,先家去吧,这……唉,改日再说罢。」
潘姥姥抬起泪眼,嘴唇翕动著想说什么,终究只是呜呜咽咽,被孟玉楼示意轿夫搀扶著,一步三回头,颤巍巍地上了轿子离去。
大官人此时回来,远远看到角门这里孟玉楼在说著什么。他骑著马过去。
那孟玉楼早已候在阶下,见大官人回来,忙碎步上前,低眉顺眼,福了一福,口中只道:「老爷回来了。」
垂著眼,将方才所见所闻,从潘姥姥讨轿子钱,到潘金莲如何暴怒驱赶亲娘,都一五一十,不添不减,温温柔柔地说了出来。
大官人听罢,眉头拧了个疙瘩,叹了口气:「这……这算个什么事儿!清官难断家务事!她们娘俩这陈芝麻烂谷子的恩怨,旁人哪里插得进手?罢了罢了,随她们自己撕捋去吧!」
将马鞭随手递给小厮后,一双眼睛却只管在孟玉楼身上上下打量。
「这两晚你在我房里守著,端茶递水照顾我,著实辛苦你了。」大官人声音压得低低的,目光在她粉颈上逡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