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眼皮一跳,目光锐利地刺向她。
秦可卿顿了顿,纤纤玉指轻轻抚过暖炉上錾刻的花纹,继续道:「那信……不是那静虚师太手里转交的,她既是经手人,焉能不知些首尾?」
「不如……遣几个得力又嘴紧的人,也不必惊动旁人,只说是请她过府讲讲经、问问因果,待『请』了来,关起门细细地『问』上一问。婶子您的手段……还怕撬不开她那两片薄嘴?」
王熙凤听著,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笑,像淬了毒的胭脂:「好!好一个『讲经问因果』!可儿,你这话,真真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她猛地坐直身子,那股子当家奶奶的杀伐之气瞬间回到身上,扬声对外吩咐:「旺家的!你亲自带两个粗壮婆子,套了车,去水月庵候著!等那静虚师太回来,就说我请静虚师父过府,有要紧的『佛事』相商!记著,要『客客气气』地『请』!若她推三阻四……」
王熙凤的声音陡然转寒,如同数九天的冰凌子:「……你知道该怎么做!」
车外旺儿家的响亮地应了一声。
秦可卿在一旁,看著凤姐儿那副闭目凝神、却杀气暗藏的模样,轻轻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眼底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这深宅大院里的水,从来就没清过。
却说西门大官人回那清河县时,日头已西沉,金乌坠地,将个天边烧得赤霞流火,泼辣辣地映著这红尘万丈。
正是华灯初上、市井喧嚣的当口!
那清河县大街上,端的是个销金窟、迷魂阵!车马骈阗,轿子挨著轿子,行人挤著行人,摩肩接踵,喧嚷如沸。
两旁的酒楼食肆,灯火点得如同白昼,猜枚划拳的吼声、粉头唱曲儿的娇音、丝竹管弦的靡靡之调,混著煎炒烹炸的油烟膻气、脂粉头油甜腻腻的骚香、还有那勾栏瓦舍里飘出来的暖帐薰香……一股脑儿地蒸腾上来,热烘烘、黏糊糊,能把人骨头都熏酥了!
最是扎眼的,还是那沿街一溜儿排开的青楼妓馆!但见:绣阁朱楼,彩灯高悬;珠帘半卷,红袖招摇。
什么「丽春院」、「藏春坞」、「百花楼」、「销金窟」……一家挨著一家,那门面儿比正经店铺还气派!
单是这南大街街左近,有名有号的上等行院,就不下二三十座!更别提那些暗门子、私窠子了,真真是「三十六条花柳巷,七十二座管弦楼」,端的昼夜笙歌不息!
西门庆骑著高头骏马,后头跟著心腹小厮玳安,蹄声「嘚嘚」,踏著被灯火映得油亮的青石板路,一路行来。
但见两旁妓馆楼上,临街的窗户「吱呀呀」推开半扇,探出无数颗粉妆的脑袋来!一个个搽著腻白的官粉,描著弯细的眉毛,点著猩红的嘴唇,鬓边簪著时新花儿。
有那胆大泼辣的,认得是炙手可热的西门大官人,便捏著嗓子,娇滴滴、颤巍巍地招呼:「哎哟喂!这不是新晋的西门老爷嘛!您老可回来啦!」
「大官人!大官人!几时来奴家这里吃杯暖酒呀?」
更有那轻佻的,手里捏著浸了香汗的绢帕、汗巾儿,觑著西门庆走近,便笑嘻嘻、假意失手地朝著他马头方向一丢!
那红的、绿的、粉的汗巾儿,带著一股子撩人的体香和脂粉气,飘飘悠悠,如同蝴蝶般飞落下来。
一个丢了,引得一片哄笑,后头的粉头也嘻嘻哈哈跟著效仿,一时间竟如下了场香艳汗巾雨!引得街上闲汉们嗷嗷怪叫,争抢著去拾那带著美人香气的物事。
有诗证曰:
汗巾作雨落潇潇,香风十里漫河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