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也看不下去这烈火烹油的场面,只觉得多待一刻都是煎熬!多看一眼都要折寿十年!
「走!」李瓶儿猛地一甩袖子,裹紧了斗篷,也不管花子虚,带著贴身丫鬟迎春扭身挤出人群,踩著细碎的步子,头也不回地往自家府内疾走。
一进自家稍显冷清的院门,李瓶儿那股邪火和酸劲儿更盛。她也不进正房,就在抄手游廊下站定,廊外冷风卷著枯叶打著旋儿。她猛地转身,一把抓住贴身大丫鬟迎春的手腕,力道之大,掐得迎春「哎哟」一声。
李瓶儿直勾勾地盯著迎春,那双平日里顾盼生辉的杏眼里,此刻充满了焦躁、不甘和自我怀疑:「迎春!你老实说!我……我长得丑么?比不得那吴月娘么?」她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迎春被她这架势吓了一跳,手腕生疼,却不敢挣脱,连忙赔著十二万分的小心,急急道:「哎哟我的好奶奶!您这是折煞奴婢了!」
「奴婢说句掏心窝子、不掺半点假的话:您这模样,这身段,这气度,莫说是那吴月娘,便是放眼整个清河县,能跟您比一比的,怕也只有隔壁叫潘金莲的丫鬟了!那还得是您今儿没认真打扮!您若认真梳妆起来,天上的仙女也得让您三分!谁敢说您丑?奴婢第一个撕了她的嘴!」
李瓶儿颓然松开迎春的手腕,倚著冰冷的廊柱,望著西门府方向隐约传来的喧闹声,幽幽地叹了口气,又是委屈又是幽怨和不解,心道:
「既是如此……我都……我都这般放下身段去……去招惹他了,那杀千刀的冤家……他怎么……怎么就不肯开口,把我……把我吃进肚里去呢?」想到那冤家一身雄壮的栗子肉,她只觉得腿肚子发软,心子又酸又痒,恨得牙根直冒酸水。
却说西门大宅那边,正是烈火烹油、鲜花著锦,圣旨煌煌。
喜气冲天,鼓乐喧阗,贺喜的人声鼎沸,隔著几条街都听得真真儿的。
与此相对的,是荣国府那辆驶离了水月庵的翠盖珠缨八宝车。
车内铺著厚厚的猩红洋罽,熏著上好的百合宫香。王熙凤歪在鹅黄引枕上,一张粉面含威,丹凤眼半眯著,指尖无意识地捻著袖口镶的滚圆珍珠,那珠子冰凉,却压不住她心头的邪火。
秦可卿坐在对面,裹著一件银鼠褂子,精致的脸色还留著大官人在时的粉嫩,更添几分弱柳扶风的韵致,只拿一双含情目,小心翼翼地觑著凤姐儿的脸色。
方才那场一男一女,早被闻风而动的贾府豪奴如狼似虎地扭住,堵了嘴,捆猪猡似的丢上了后头跟著的青布骡车,直接往衙门里送去了。干净利落,连一丝多余的尘埃都没惊起。
王熙凤根本没费心思去盘问根底,查那对姐弟是哪一家的,这对她来说一点不重要。
她心里那团疑云却越滚越大,沉甸甸地压著。这才是真正扎在她心尖上的刺——那枚私章!她王熙凤的私章,是何等紧要的物件?
等闲放在贾府内堂,能神不知鬼不觉动到这枚印的,翻遍这深宅大院,数来数去人不少,那些贴身大丫鬟也都得指令拿些什么才能进,量她们也没那胆子仿写信。
唯有两人:一个是她嫡亲的姑妈,尊贵体面的王夫人。另一个,便是她那风流成性、时常不著调的枕边人,贾琏!
这两个名字在她舌尖滚了滚,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一个是至亲长辈,一个是同床共枕的丈夫,哪一个沾上这「偷印造信」的腌臜事,都足以把这荣国府的天捅个窟窿!
她王熙凤再是杀伐决断,此刻也像被无形的绳索捆住了手脚,心口憋闷得生疼。
她下意识地抬眼,正对上秦可卿那双欲言又止、含著无限心事的眸子。
秦可卿何等伶俐通透?这其中的厉害关节,她岂能想不到?只是那两人都是眼前王熙凤得至亲,于情于理,她秦可卿夹在中间,如何开得了口?贸然点破,也不是她能做得事。
车厢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单调地响著。
良久,秦可卿微微倾身,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如同羽毛拂过,却带著一种看透世情的冷静:「婶子,依我看……这线头,倒也不必在自家人身上死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