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官人回首处,惊起娇嗔浪儿潮。
便是那些正经铺面里,油盐铺买卖的娘子、绸缎庄闲逛的婆姨、乃至巷口上灶的丫头,听见外头喧哗,也忍不住扒著门缝、踮著脚尖儿偷瞧。
看见西门庆那风流赫赫、春风得意的模样,有的撇嘴暗骂「杀才」,有的却也不免心头撞鹿,脸上飞霞,偷摸多瞧几眼这清河县头一号的风流魔头。
奇的是,街面上认得他的买卖人、帮闲汉、乃至素不相识的路人,但凡瞥见这阵仗,竟纷纷避让道旁,堆起满脸的谄笑,不住地打躬作揖,口中乱纷纷嚷著:
「大官人回来啦!给大老爷请安!」
「西门老爷圣眷隆恩,光耀乡梓!」
「小的们沾光!沾大光啦!」
「老爷您慢走!改日小的登门磕头!」
西门大官人骑在马上,眉头微蹙,心下纳罕:「怪哉!往日这些泼才见我,多是畏畏缩缩,躲闪不及,如同见了活阎罗。今日怎地这般殷勤?脸上那点子畏惧竟多实打实的…敬意?」
他侧眼瞥见跟在马侧的玳安,这小猢狲也正瞪圆了眼珠子,显然也瞧出了这不同。
西门庆被那香风汗巾子雨搅得心头那点疑惑更重了,他勒了勒马缰,放缓了步子,侧头对著紧跟马侧的玳安,压低了嗓子,那声音里带著点琢磨不透的味道:
「玳安,你眼珠子最毒。跟爷说句实话,是不是爷今儿个,眼也花了,耳朵也岔了?怎么觉著……这满大街的气味儿,有点子不对头?」
玳安一听,脖子一缩,脸上那点得意劲儿立马换成了十二分的小心:「哎哟我的大爹!您老这双招子,那是火眼金睛!一点儿没花!小的也正纳著闷儿呢,这事儿……是透著古怪!」
西门庆眉毛一挑,从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哦?古怪在何处?」
玳安,陪著万分的小意儿,讪笑道:「大爹……您老圣明!这汗巾子嘛……嘿嘿,自然是冲著您老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有屁快放!吞吞吐吐像个娘们儿!」西门庆不耐烦地用马鞭虚点了他一下。
玳安把心一横,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憨厚」笑容,小声道:「大爹……小的斗胆说句实在话,您老可别恼……这古怪就古怪在——今儿个这些香喷喷的汗巾儿,它……它全是瞄著您老头上、身上招呼的!一个没往小的这边偏!」
西门庆一愣:「这是何说法?」
玳安缩著脖子,嘿嘿干笑两声:「往日里跟著大爹您打这花街柳巷过……那些粉头姐姐们丢汗巾子,虽说十之八九是冲著您老这风流倜傥的模样的,可……可也总有三两条不长眼的给俺的,今儿个倒好,清一色,齐刷刷,都奔著大爹去了!
西门庆:「……」
行不多时,已到自家狮子街大宅门前。好家伙!只见那门前灯笼高挑,亮如白昼,黑压压围满了人。
再往里看,前厅大院门前早已是摆开了几十桌丰盛的流水席面,坐满了左邻右舍、街坊四邻。
那应伯爵、谢希大、祝实念、孙寡嘴等一干结义「兄弟」,还有常时节、吴典恩之流,正吃得满嘴流油,猜枚行令,吆五喝六,喧哗震天。
眼尖的应伯爵第一个瞅见西门庆到了,如同屁股底下安了弹簧,「噌」地跳将起来,扯开破锣嗓子大叫:「哎哟我的天爷爷!咱家显谟老爷回府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