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大官人归风流窝
深秋的凉气,裹著落叶打著旋儿往人脖颈里钻。
李瓶儿虽披著华贵斗篷,内里却只穿了件薄薄的杏子红绫袄儿,束著一条月白挑线裙子,为的是显那窈窕身段。
此刻被冷风一激,鼻尖微微泛红,更衬得一张瓜子脸儿粉雕玉琢,白腻得紧。她头上戴著赤金点翠的草虫头面,鬓边斜簪一支颤巍巍的累丝金凤,耳坠明珠,在人群中端的是鹤立鸡群,光彩照人。
只是那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刀子,死死钉在西门府大门内那接旨的场面,尤其是那个捧著圣旨、满面春风的吴月娘身上。
眼瞧著那黄绫圣旨被吴月娘如同捧凤凰蛋似地供在香案上,眼瞧著满城有头有脸的官绅对著吴月娘作揖打躬、口称「夫人」,眼瞧著吴月娘那身正红遍地金的妆花缎袄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李瓶儿只觉得一股子又酸又涩又苦的浊气,直冲顶门心!
「哼!」她几乎是从鼻子里哼出声来,声音不大,却带著刺骨的寒意,「都是官宦人家出来的姑娘,她吴月娘怎地就这般好命,嫁了个能通天的主儿,得了这泼天的体面!」
她心里翻江倒海,越想越不是滋味。
眼前不由得又浮现出西门大官人光著古铜色、筋肉虬结的上身,在院中舞弄一根齐眉哨棒!
月光下,那一身栗子肉条是条,块是块,紧绷绷地起伏,汗珠子顺著贲张的肌理滚落,砸在地上仿佛都有金石之声!那才是真男儿,顶天立地,龙精虎猛。
这画面一闪,又倏地变成了此刻西门大官人身著簇新绯色官袍,头戴乌纱,气宇轩昂地站在香案前,代替吴月娘接旨的模样!那该是何等的威风凛凛,何等的英雄气概!
那俊朗带著几分邪气的笑容,自己借著近邻之便,明里暗里撩拨了他多少回?可那杀千刀的,竟像是块不解风情的木头!又或是……瞧不上自己?
「呸!没胆的腌臜货!」李瓶儿恨恨地在心底啐了一口大官人,恨得牙根痒痒,脚下那双金线掐牙的绣花弓鞋,忍不住就在冰冷的石板地上用力一顿!那力道,震得她裙裾下的小小金铃都跟著乱响。
她眼风一扫,却瞥见不远处的花子虚,畏畏缩缩地挤在人群里,伸著脖子往前探看,那副鹌鹑似的窝囊样儿,活像只偷油的老鼠,只敢在洞口张望。
一股邪火「噌」地窜上李瓶儿心头,她忍不住说道:「你也是个有眼无珠的夯货!睁开你那窟窿眼瞧瞧!你与西门大官人还是结义兄弟呢!」
「人家如今一步登了天,圣旨都降到家门口了!你不说凭著这份『交情』,大大方方挺直了腰杆,走进他府门,站到那门边上去沾沾贵气、露露脸面!反倒像个汤锅里爬的没脚蟹,缩在这人堆里探头探脑!活现世报!丢尽了你家十八代祖宗的体面!」」
花子虚被她捅得一哆嗦,缩著脖子,脸上挤出几分尴尬又惶恐的笑,声音细如蚊蚋:「…小声些!里头……里头都是贵人大老爷!县尊、天使……那是什么排场?我……我不过是个……」
他卡住了,顿了顿转了话锋:「……贸然挤过去,冲撞了贵人,如何使得?再说,那门槛……岂是随便能站的?」他眼神躲闪,只敢瞟著地面。
李瓶儿顺著他畏缩的目光,恰好瞧见西门府大门边上,应伯爵、谢希大那帮惯会钻营的帮闲泼皮,一个个倒是机灵,早早就跪在了大门侧边的石阶旁,虽进不得门,却也占了个「与有荣焉」的好位置,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对著门内贵人点头哈腰,如同摇尾乞怜的狗。
有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纵然是老鼠臭虫也能沾些余光。
再看看身边这个名义上的丈夫!堂堂一个男人,既放不下那点早已不存在的架子,不肯像应伯爵那般伏低做小去巴结,又没本事挺直腰杆、堂堂正正地以兄弟之名站到前面去!
当真是「大丈夫」既不能伸,又不能缩,活脱脱一块扶不上墙的烂泥!糊不上壁的臭塘灰!
自家也不必那吴月娘差,怎得遇上的都是这等人。
李瓶儿气得眼前发黑,心口像堵了块破棉絮,闷得她喘不过气。她再看那西门府的热闹,只觉得刺眼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