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他躺是躺了,身子却一直绷着,连翻身都翻得极小心,活像生怕自己一不留神碰掉一块岩壁上的石子,都会惹来杀身之祸。
再往深处看,李存孝却仍坐了一会儿。
这头大块头本就不大懂得什么“闭目养神”的门道,旁人一静下来,他反倒更容易显得手足无措。加之先前李星云替他又去了些阴气,体内冷热交冲之下,他这会儿虽比白日舒服了不少,却还远不至于能立刻安安稳稳睡去。
于是他便守在自己那块铺子边上,一会儿摸摸断臂处旧痂,一会儿又拿完好的左手去拨拉拨拉不远处那堆烧剩的木炭,像头刚被顺了毛、勉强安静下来,却仍不知该把多余力气往哪儿放的巨兽。
张子凡则半躺半卧在靠近洞壁的一处铺子上。
他身子仍虚,白日里那一番起落与被剑势波及,已让他好不容易才缓过来的气血又翻了一次。吃过李星云按着脉象替他改过分量的药,又勉强用了点复热过的肉羹和干粮后,他虽未再昏沉过去,眼神却仍透着明显的倦。
只是这疲倦之下,却又分明压着一层清醒。
像是身体累极了,精神却一时怎么都睡不下去。
洞顶石乳滴水,火光映着岩壁,映出一大片一大片起伏不定的影。
他便望着那影出神,也不知是在想白日里李星云那场发作,还是在想玄武山那场几乎将所有人都卷进去的天师府之局······
他想得多,眼神便也比旁人更静些,静得近乎空。
而李星云,则躺在距离洞中主火堆不远不近的一块平整兽皮铺上。
他人虽闭着眼,气息也收得平缓,可若真以为他此刻已安安稳稳睡去了,那便大错特错。
他只是懒得再说话,也懒得再理人,索性将眼闭上,将一身内息缓缓沉下去,做出副歇息模样罢了。
可那层“歇息”底下,脑子却并未真停。
他还在想,想白日里李嗣源吐出来的那些话,想慧觉长老,想天师府,想五雷天心诀,想李克用,想殇组织,想姬如雪。
以及······想怎样快点把李嗣源这个倒霉催的家伙的伤,尽快治好,然后干净利落地把人丢出去挡灾。
不管其能否应付得过来,反正李嗣源这种老狐狸,为了生存总是能想到法子的。
总之,不能再这么拖着。
因为他自己还得去找慧觉长老,得去弄明白佛衣百纳里到底藏着什么,也得尽快重回龙泉宝藏那条线。
旁的事可以慢。
姬如雪,不行。
一念及此,李星云胸口里那股一直被他死死压着的急意,便又隐隐翻了起来。只是他到底比从前更能压得住了些,胸膛只极轻地起伏了一下,便又重新将那股情绪按了回去。
夜一点点深下去,洞外山风掠过老藤与石缝,传来低低的“呜——呜——”声,像远山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匍匐着爬过。
洞内其余人的呼吸,则渐渐长了,沉了,慢了。
便在这般夜深人静之时,李嗣源,动了。
他白日里被李星云狠狠干了一番,背后伤口崩开,脏腑也又震了一回,按理说,此刻最该做的便是老老实实趴着不动,养得住一丝是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