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琴毕竟在宫中十年,元春虽言辞隐晦,她却听懂意思,俏脸顿时煞白,必是圣上闻知震怒,才会授意宗人府如此行事……
……
元春话语沉痛:“单凭这一桩事事,足以毁掉宝玉一生前程,宝玉即便下场,即便有进学之才,哪个宗师有胆点他上榜!
家中发生如此大事,老太太和太太入宫朝拜,竟不提及一字半句,今日家宴席之上,对宝玉宠溺依旧,怎能不叫我伤心。
老爷醉心诗书科举,自从珠大哥哥过世,他的期盼都在宝玉身上,我瞧他定要失望,宝玉想要科举发迹,已成镜花水月。
如今宝玉既已功业难成,我只望他做私德周全之人,他从小得长辈溺爱,又是和姊妹们一起长大,内宅礼数未免有松懈。
今日我说自己两处来往,不用他多走动劳顿,如今看来当真要紧,以后只要我在西府,必要事事辖制,省得再行差踏错。”
抱琴略微一想,说道:“姑娘思虑虽没错,但老太太宠宝二爷,二爷入内院拜见祖母,那也是人情常理,这也拦不住的。”
元春说道:“你说的确是道理,即便入内院次数不多,终归是有的,好在宝玉过几日就成亲,他成家立室后事情便不同。
宝玉媳妇进门,总会要和姑嫂妯娌走动,到宝玉入内院拜见老太太,家宅礼数规矩,没有独来的道理,必要带媳妇同行。
有宝玉媳妇陪着,便避开大半嫌疑,他自己也能警醒,不会做什么不妥言行,我只望宝玉媳妇贤惠,是个能相夫教子的。
如今想来也是可怜,贾家诺大的门第,只能靠琮弟独立支撑,旁人帮衬不了半分,我只望他平平安安,能早些得胜凯旋……”
…………
宣府镇,东南向,二百三十里。
云胭山脉北向迤逦,至此峰峦余脉势尽,地势起伏连绵,渐入低缓,东去尽是丛林密布,丘壑纵横,大队人马断难通行。
唯西向地势平旷,方是车马北上之通途,有宽展官道,或通达商道,坦途平整,乃仕宦行旅、商号车队,北上趋行首选。
但也有僻远简易马道,或隐夹山之间,或依密林之侧,皆天然践踏而成,荒草萋萋,人迹罕至,并常有猛兽、盗匪出没。
寻常商旅,对这些阴郁道路,避之唯恐不及,宁绕远途,亦不肯轻涉,北地常有传说,偶有旅人贪图便利,曾冒险涉足。
但几乎无人能安然走出这些古道,许多商旅车队从此失踪最终都人马尸骨伍存,也使得这些荒凉古道,越发生气绝断。
东向丘陵往西五十里,恰有一条这样幽深马道,紧傍低矮山麓,穿过干涸古河道,笼在北地沉阴暮色之中,如天涯尽处。
……
一支人马沿古道逶迤而来,非周军旗号规制,除少量车马步卒,大半皆骑兵,腰悬弯刀,背负硬弓,一身莽苍骁勇之气。
看其行装推断,竟是一支残蒙部族之师,队伍头前有数百精骑甲胄鲜亮,刀枪雪亮,迥异余众,疾驰如风,剽悍异常,
一少年骑士簇拥立于前列,十六七年纪,穿漆黑貂裘长褂,里着贴身皮甲,容貌俊美,肩削腰挺,身姿挺拔,英气逼人。
他虽是蒙古贵戚打扮,头上却是汉人发髻,系黑底绣金纹额带,上头镶颗龙眼大蓝宝石,烁烁生光,显得异常华贵耀眼。
腰间悬一柄厚重弯刀,暗黑鱼皮为鞘,缀以红黄色宝石,黄铜刀柄久经摩挲,光莹铮亮,绝非饰物,乃是沙场征战利器。
他胯下骑一匹草叶黄骏马,昂首喷鼻,振蹄矫健,极是神骏,马鞍缰索,尽皆镶金鎏银,精致华贵,远非寻常军骑可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