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裹着一件厚重的、油渍斑斑的棉大衣,身体随着车辆的颠簸而微微颤抖,声音沙哑,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气息不稳和痰音。
“这鬼天气·····和当年在尼古拉耶夫船厂的时候一样······”
他喃喃着,浑浊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车窗,望向了遥远的过去。“‘顿巴斯号’····嘿,那真是个漂亮的姑娘。龙骨入水的那天,整个黑海都在为她歌唱····”
他的话语,如同精心编织的渔网,一点点撒向沉默的驾驶员——维克托。
维克托紧握着方向盘,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的脸庞如同西伯利亚的冻土,坚硬而缺乏表情。
唯有那双眼睛,透过被风雪不断模糊又刮开的车窗,凝视着无边无际的白茫,深处似乎有暗流涌动。
伊姆斯扮演的瓦西里,继续用颤抖的声音,编织着回忆的陷阱:“她的机库。
我们设计了特殊的加强结构,本不是为了搭载那些该死的赌桌和老虎机,不是给那些脑满肠肥的寡头享乐的,她是为承载祖国的荣耀和利剑而生的,是能在远海劈波斩浪的钢铁巨鹰·····”
他适时地咳嗽了几声,声音带着肺部的杂音,显得无比真实。
“可惜啊····明珠蒙尘·····维克托,我的孩子,我老了,不中用了。但我看得出来,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懂她,对吗?
你懂得她真正的价值·····只有真正懂得她的人,才能让她摆脱现在的命运,让她····重获新生···”
“那些蓝图····”
瓦西里的声音变得更低,几乎要被风雪的咆哮淹没,却因此更具诱惑力,“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核心数据,秘密改装点···它们不应该被遗忘,不应该被那些蠢货糟蹋···应该交给···真正需要她的人····”
维克托的嘴唇,在那一刻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他的喉结滚动,似乎有什么话语正挣扎着要冲破那冰封的外壳。
柯布坐在副驾驶,用眼角的余光紧紧锁定着维克托的每一个细微反应,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希望之火,似乎正在这极寒之地艰难地燃起一簇微弱的火苗。
阿里阿德涅和尤瑟夫蜷缩在后座,努力扮演着受惊的、无关紧要的同伴角色,但他们的神经同样紧绷着,感受着梦境底层那不易察觉的、因目标情绪波动而产生的细微震颤。
亚瑟则保持着高度的警觉,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车外看似无边无际的风雪,潜意识防御的威胁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
然而,就在那微弱的火苗即将稳定,甚至可能燎原的刹那——
“吱嘎——!”
一声刺耳的刹车声撕裂了风雪的呜咽!
维克托毫无征兆地猛踩下刹车,吉普车在积雪中失控地甩尾,轮胎卷起漫天雪沫,最终横着停在了雪原上,车身剧烈地摇晃着。
车内一片死寂,只有引擎空转的嗡嗡声和更加猖獗的风声。
维克托缓缓地转过头。
他脸上的追忆、迷茫,所有属于“被引导者”的情绪如同被狂风扫净的积雪,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冰寒,是一种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来的、毫不掩饰的暴戾杀气。
他的眼神如同西伯利亚冬季的狼瞳,锐利、冰冷,直刺人心。
“你们够了,你们都错了!我并不是否决你们,而是我只相信自己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精准地刺穿了每个人的耳膜,带着令人牙酸的寒意。
他抬起手,手指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指向车窗外那座废弃军事设施阴影处,一个几乎被冰雪完全覆盖、锈迹斑斑的金属徽标。
那徽标的图案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是某种原子结构或者导弹的抽象造型。
“我不知道这是谁的记忆···但你们高估了我!”
维克托的声音平稳得可怕,“你们说的我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只是一个芝加哥南区的破落户····你们构建起来这么好看的戏,我却什么也不懂!”
他的目光转向副驾驶的柯布,然后是后座的“瓦西里”,嘴角勾起一丝残酷的、嘲讽的弧度。
“你们构建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记忆’。一个基于碎片化情报拼凑出来的、漏洞百出的舞台。”
盗梦团队所有人的心,在那一刻,如同被投入了万丈冰渊,急速下沉!
情报失误!
维克托对细节的记忆力和逻辑严谨性,远远超出了他们事先的任何评估!
他不仅是在抵抗,他是在冷静地分析和拆解他们的布局!
“而且,”
维克托的目光如同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伊姆斯精心构筑的伪装,定格在他那布满皱纹的脸上,“王八蛋····你们没看见我开车根本没加过档位,右手一直拿的是榔头吗?”
他顿了顿,让这致命的事实如同重锤般砸在每个人的心头,随后一锤砸下去!
“所以,你们····”
维克托的声音陡然提升,带着雷霆般的怒意和不容置疑的威严,“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