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五,太医院东厢的医科院像个炸了窝的马蜂窝。
院正吴又可蹲在墙角,抱着个痰盂吐得昏天暗地。
这老头六十多了,瘦得跟麻秆似的,此刻却脸色潮红,额头上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旁边几个年轻医官急得团团转,又是递水又是拍背。
“院正,您这烧还没退,怎么就下地了!”
“咳咳……无妨。”
吴又可摆摆手,扶着墙站起来,眼睛却亮得吓人,“去,把七号房的记录拿来!”
七号房里躺着三个死囚——都是秋后要问斩的江洋大盗,吴又可跟他们谈了个买卖:配合试药,若能活下来,改判流放三千里。
这买卖划算。
三个死囚光棍得很,横竖都是死,万一成了还能捡条命。
吴又可推开七号房门时,里头那三个汉子正光着膀子斗蛐蛐。
见他进来,为首的刀疤脸咧嘴笑:“吴老头,你这药灵啊!咱们哥仨胳膊上就起了几个小泡,不疼不痒,饭量还涨了!”
吴又可没理他,抓起他左臂仔细看。
刀疤脸的上臂外侧,有个铜钱大小的疤痕,已经结痂了。
旁边还有几个针眼大小的痕迹——那是七天前接种“牛痘”时留下的。
“发热几日?”
“就头天晚上有点烧,喝了碗姜汤,第二天屁事没有!”
“身上可起疹子?”
“没有!咱这皮糙肉厚的,啥疹子能起得来?”
吴又可又检查了另外两人,情况一模一样。
轻微发热,局部起泡,然后自愈。
整个过程轻得像被蚊子叮了几口。
而隔壁八号房里,关着三个没接种的死囚——那是对照组。
“带他们去九号房。”
吴又可沉声道。
九号房里,躺着个天花病人。
是前些天从京郊送来的,满脸满身的脓疱,已经奄奄一息了。
这种病人按惯例要焚烧深埋,是吴又可力排众议留下来的,说是“研究需要”。
六个死囚被带进房时,那三个没接种的当场腿就软了。
“吴、吴院正……这、这是要咱们的命啊!”
一个矮个子哆嗦着问。
吴又可面无表情:“进去待一炷香。谁能挺过十天不得天花,老夫保他不死。”
这是最后一道测试。
那三个接种过的汉子互相看了看,刀疤脸一咬牙:“进就进!反正也活够了!”
六个人在满是病毒的屋子里,硬生生站了一炷香。
出来后,吴又可把他们分别关押,日夜观察。
第一天,没事。
第二天,没事。
第三天……那三个没接种的,开始发热了。
第五天,没接种的三人浑身起疹,高烧不退。
而接种过的三人,该吃吃该喝喝,还在牢房里赌骰子。
第十天,没接种的三人死了两个,最后一个奄奄一息。
而接种过的三人……屁事没有。
吴又可站在牢房外,看着那三个活蹦乱跳的汉子,老泪纵横。
“成了……成了啊!”
消息传到军机处时,苏惟瑾正在看通州石棺的勘察报告。
陆松几乎是撞门进来的:“王爷!太医院!成了!”
苏惟瑾抬起头:“什么成了?”
“牛痘!吴院正那边,死囚试药……成功了!接种的人接触天花病人,安然无恙!”
苏惟瑾手中毛笔“啪嗒”掉在桌上。
他愣了三息,霍然起身:“备马!去太医院!”
太医院医科院里,吴又可正被一群太医围着质问。
为首的陈院判是个白胡子老头,太医院的老资格,此刻吹胡子瞪眼:“吴又可!你好大的胆子!用死囚试药也就罢了,竟敢用那、那牛身上的秽物,往人身上种?!这要是传出去,太医院的脸往哪儿搁?!”
旁边几个老太医也跟着帮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