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通州石棺的阴影还在朝野间悄悄蔓延时,七月中,另一件让朝臣们摸不着头脑的稀罕事,已经悄然铺满了大明的山川河岳。
京城往西三十里,香山脚下的第一座“中继塔”,塔楼值守的老兵赵大栓正端着茶缸子,跟换班的年轻后生吹牛:
“小子,知道咱这塔有多高不?九丈九尺九!为啥?九九归一,天地通联!看见顶上那面大铜镜没?磨了三个月,光工匠就累趴下五个!太阳一照,晃得十里外的兔子都能看见自个儿影子!”
年轻后生踮脚往塔顶瞅,只看见一面澡盆大的铜镜在日头下泛着刺眼的光。
“赵叔,这镜子……真能传信?”
“废话!昨儿个宣府来的急报,就是从这儿过的!”
赵大栓嘬了口茶沫子,“你是没见那阵仗——对面塔上的镜子这么一闪,咱这边儿镜子也跟着闪,跟打哑谜似的。塔下的书记官拿着密码本,嘴里啪啦一顿记,嘿!二百里外的军情,半个时辰就到京城了!”
正说着,塔顶瞭望台的铜铃忽然“叮叮”急响。
赵大栓撂下茶缸就往楼上蹿,边跑边喊:“紧急信号!快准备记录!”
同一时刻,北京军机处。
电报房里“咔哒咔哒”响个不停。
四台崭新的“视觉电报接收机”并排摆放,每台机器前坐着两个书记官,一个盯着镜片上明灭的光点,一个拿着密码本飞快译写。
苏惟瑾站在屋子中央,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大明电报干线图》。
图上,以北京为中心,三条粗壮的红线延伸出去:一条往东北,经山海关、锦州、沈阳,直抵辽阳;一条往西北,过居庸关、宣府、大同,至榆林;一条往东南,下天津、济南、徐州,直达南京。更细的支线则像蛛网,连接着苏州、杭州、广州、月港……
“王爷,”
徐光启拿着最新统计册子,声音里透着兴奋,“截止七月中,全线已建中继塔二百三十七座,专职信号兵一千四百余人。从北京到南京,两千里路,晴天白日六个时辰可达!若是八百里加急驿马,日夜兼程也得四天!”
苏惟瑾点点头,目光却落在辽东方向:“实战检验过了吗?”
“验过了!”
徐光启翻到册子中间,“七月初十,辽东总兵李成梁奏报:建州女真首领努尔哈赤在赫图阿拉聚兵万余,意图不明。公文辰时从辽阳发出,经锦州、山海关、蓟州各塔中转,未时三刻抵京——只用了三个半时辰!”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内阁当即决议‘增兵威慑’,批复酉时发出,亥时一刻就传回辽阳。李总兵接到批复时,愣了好半天,问信使:‘这……这是飞来的?’”
屋里几个年轻参谋忍不住笑出声。
苏惟瑾嘴角也浮起一丝笑意,但很快敛去:“李成梁怎么说?”
“李总兵回文称:‘朝令夕至,千古未有。有此神器,边关可安矣。’”
徐光启合上册子,“另外,宣府、大同、甘肃各镇也都用了电报,反应大同小异——先是怀疑,再是震惊,最后是……狂喜。”
正说着,电报机又响了。
这次是广州发来的商情密报:“七月十五,荷兰东印度公司船队抵港,携白银三十万两求购生丝、瓷器。市舶司请示:是否准许大宗交易?”
苏惟瑾略一沉吟:“回:准。但须以白银结算,不得以香料、胡椒抵价。另,探问荷兰人是否愿售‘千里镜’、‘自鸣钟’制造工匠,价可议。”
命令化作密码,咔哒咔哒传向南方。
徐光启在旁看着,忽然感慨:“王爷,从前商情往来,广州到北京少说一个月。如今一日可达……这买卖,做起来痛快啊。”
“不止买卖。”
苏惟瑾走到窗前,“政令、军情、灾报……信息快一日,朝廷就主动一分。陛下。”
他转身,对刚走进屋的朱载重躬身。
少年皇帝今日没穿龙袍,一身杏黄常服,好奇地打量着那些电报机:“师父,这就是您说的‘千里眼顺风耳’?”
“正是。”
苏惟瑾示意书记官演示。
书记官在机器上拨动几个铜钮,镜片后的灯光开始有规律地明灭。
片刻后,南京方向传回确认信号——一个简单的“收到”。
“就这么简单?”
朱载重睁大眼睛。
“原理简单,建起来难。”
苏惟瑾指着地图,“每座中继塔都得建在高处,视野开阔。信号兵要三班轮值,风雨无阻。密码要定期更换,防止泄露。还有这机器——”
他拍了拍电报机,“光学镜片要透,机械齿轮要准,铜丝布线不能错……这些都是格物大学三年的心血。”
朱载重听得入神,忽然道:“师父,朕……朕能试试吗?”
“当然。”
少年皇帝坐到机器前,在苏惟瑾指导下,用密码发了句“海内存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