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谁?
她想不出来。
但她知道一件事——有人在盯着她。
而她甚至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
第二天早上,贝贝起得很早。
她先去周老板娘的绣坊,把那批屏风的活接了,从名单上挑了三个绣娘,跟她们说好了工钱分配和交货时间。然后又去了一趟邮局,给养父母寄了封信,说自己在沪上一切都好,让他们别担心。
从邮局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照在南京路上,两旁的商店都开了门,橱窗里摆着各色各样的商品,有洋布、有钟表、有胭脂水粉,花花绿绿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贝贝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忽然有些恍惚。
她来沪上三个月了,每天都在忙着讨生活,从来没有好好看过这座城市。现在站在南京路上,她才发现,这座城市跟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它太大了,大到一个人走进去,就像一滴水掉进大海,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她正发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阿贝姑娘?”
贝贝转过身。
一个四十多岁的***在她面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但眼神很精明。
“您是?”贝贝不认识他。
“我姓吴,是齐先生的助手。”男人微微欠了欠身,“齐先生听说您接了锦云阁的绣活,想请您过去一趟,当面谈谈屏风的样式和尺寸。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贝贝看着他,脑子里转了几个念头。
“哪个齐先生?”她问。
“齐啸云,齐先生。”
贝贝沉默了两秒。
“方便。”她说,“走吧。”
老吴带她走进南京路上一栋三层的小洋楼,楼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锦云阁”三个字,字迹是凹进去的,涂了黑漆,在阳光下反着光。
一楼是铺面,卖绸缎、绣品和成衣。二楼是办公的地方,走廊铺着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贝贝看了一眼,有一幅是郑板桥的竹子,她不认得落款,但觉得那竹子画得有精神,枝叶挺拔,像是在风里站着。
老吴把她带到二楼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少爷,阿贝姑娘来了。”
“请进。”
贝贝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一张红木办公桌,桌上摆着一盏绿罩子的台灯、一摞文件、一个笔筒。靠墙是一排书架,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书,大多是英文的,还有一些中文的线装书。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飘动,能看到窗外的南京路,车马行人,热闹非凡。
齐啸云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解开着,露出一截脖子。头发没有梳得像上次那么整齐,有几缕落在额前,看起来比上次随意了一些,也年轻了一些。
“阿贝姑娘,请坐。”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贝贝坐下来,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齐先生找我,是为了屏风的事?”
齐啸云也坐下来,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图纸,展开,铺在桌面上。图纸上画的是屏风的样式,八扇,每一扇的尺寸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是样式图,你先看看。”他说,“屏风要放在锦云阁一楼的厅堂里,所以风格要大气一些,但不能太俗气。我找了几个绣样,都不是很满意,听说你在绣艺博览会上的那幅《水乡晨雾》很受好评,所以想请你来试试。”
贝贝低头看图纸,手指在图纸上慢慢划过,量着尺寸。
“齐先生想要什么题材?”她问。
“你觉得呢?”
贝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齐啸云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考她,也不像是在客气,是真的在问她。
“如果是放在厅堂里,接待洋人客户的,我建议用花鸟。”贝贝说,“花鸟喜庆,不挑人,洋人也看得懂。如果是给文人雅士看的,可以用山水,但山水这东西,不是人人都能看出好处的。”
齐啸云看了她两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就花鸟。”他说,“具体的图案,你有什么想法?”
贝贝想了想:“八扇屏风,可以做成四季花卉——春牡丹、夏荷花、秋菊花、冬梅花,每两扇一个季节,左右对称。配色上,春用粉红、夏用翠绿、秋用金黄、冬用雪白,整体要协调,不能跳。”
齐啸云没说话,看着她。
贝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没躲。
“齐先生要是不满意,我可以回去画个图样,明天送过来给您看。”
“不用。”齐啸云收回目光,“就按你说的办。两个月,能交货吗?”
“能。”
齐啸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贝贝面前:“这是剩下的七成工钱。东西做好了,还有赏钱。”
贝贝看着那个信封,没接。
“齐先生,活还没干,先付全款,这不合规矩。”
“在别处不合规矩,在我这儿合规矩。”齐啸云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我信得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