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母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水乡老屋的天井里,阳光从头顶的葡萄架上漏下来,落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她的手很糙,指头上全是针眼,但绣出来的花比真花还好看。
贝贝想到这里,针顿了一下。
她想养父了。
养父的腿还没好利索,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上次托人捎信回去,说是在家里养着,不能下地干活,家里的开销全靠养母的绣活撑着。她每个月把工钱的大半寄回去,自己留一点,够吃饭就行。
她想着,等这批屏风的活做完,拿到工钱,就能多寄一些回去。养父的腿要吃药,养母的眼睛也不太好了,做绣活的时候得戴老花镜,针脚不如以前细了。
她正想着,忽然听到窗户那边有动静。
咔哒一声,很轻,像是有人在拨弄窗栓。
贝贝的手停了,耳朵竖起来。
她来沪上三个月,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听——听脚步声,听说话声,听夜里那些不该出现的声音。这个房间在一楼,窗户对着天井,天井有门通到后巷,如果有什么人想进来,从窗户是最方便的。
咔哒,又是一声。
贝贝把针别在袖口上,轻轻站起来,没穿鞋,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她走到窗边,侧身站在窗帘后面,用手指挑开一道缝。
窗户外面,一个人影正在撬窗栓。
天井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四周很暗,只有对面楼上有微弱的光透过来,照在那个人的侧脸上。是个男人,年纪不大,穿着深色的衣服,头上戴着一顶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贝贝的手摸到了桌上的剪刀。
这把剪刀是养母给她的,铁打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养母说,出门在外,手里得有个东西防身。她在水乡的时候没用过这东西,来了沪上之后也没用过,但今天晚上,她觉得自己可能要用了。
窗栓被拨开了,窗户无声地推开了一道缝。
男人把窗户推开一半,一只脚跨了进来。
贝贝握紧剪刀,正要动手,走廊上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咚咚咚的,很重,像是有人在跑。
那个男人猛地缩回脚,关上窗户,转身就跑。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雨声里。
贝贝站在窗边,手还在抖,剪刀差点掉在地上。
门被敲响了,三下,很急。
“阿贝?阿贝你在不在?”
是隔壁的王姐,在纱厂做工的女工,平时跟贝贝没什么来往,但见面会打招呼。
贝贝打开门,王姐站在门口,脸色发白,手里举着一盏煤油灯,灯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光影在她脸上晃来晃去。
“阿贝,我刚才看到有人在你的窗户外面!”王姐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里面的紧张,“我从厂里下夜班回来,走到天井门口的时候,看到一个人蹲在你窗户下面,我吓了一跳,喊了一声,他就跑了。”
贝贝侧身让她进来,关上门。
“我看到了。”她说,“他撬了窗栓,差点翻进来。”
王姐的脸色更白了:“你有没有丢什么东西?”
贝贝看了看屋里——床上的枕头还在,枕头下面的银票也在,桌上的煤油灯没灭,柜子里的东西也没翻动的痕迹。
“没有。”她说,“他还没来得及进来。”
王姐拍了拍胸口,喘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你说这人也是,大晚上的,翻人家姑娘的窗户,安的什么心?明天我去找房主说,让他把天井的门锁上,晚上不许外人进来。”
贝贝没说话。
她回到窗边,把窗栓重新插好,又搬了一把椅子顶在窗户上。
“王姐,你刚才进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那个人往哪个方向跑了?”
“往弄堂口跑的,跑得可快了,一溜烟就没影了。”
贝贝点了点头,倒了杯水递给王姐。王姐接过去喝了两口,又说了几句“小心点”“晚上别一个人”之类的话,就走了。
门关上之后,贝贝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把剪刀放在膝盖上,看着剪刀刀刃上映出来的煤油灯光,小小的,黄黄的,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她没有哭。
在水乡的时候,养父教她划船,船翻了,她掉进河里,喝了好几口水,差点淹死。养父把她捞上来之后问她怕不怕,她说怕。养父说,怕就对了,但怕完了之后,你得知道怎么不让船再翻。
她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怕。
但怕完了,她得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把剪刀放在枕头下面,和银票放在一起。然后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水渍,一块一块的,像是地图上的湖泊和岛屿。她盯着那些水渍看了很久,脑子里在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
那个人是谁?
如果是小偷,为什么偏偏选她的窗户?她的房间在二楼,从巷子里翻墙进天井,再从窗户翻进来,这个路线不是随便挑的,一定是提前踩过点的。
如果是别的人……
她想到了一个人。
齐啸云。
不对。齐啸云那种人,不会干翻窗户的事。他有的是办法光明正大地来找她,用不着偷偷摸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