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身那因无数次握持而温润油亮的深绿色竹节表面,此刻竟密布着一层细小的、微凸的液珠!颜色暗红近黑,在微弱的光线下甚至看不出反光,仿佛只是浓墨的阴影。那不是露水应有的清澈冰凉,而是一种粘稠、沉重的附着感,如同腐败血污缓慢凝结的脓浆。前田茂全身猛地一紧,彻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蔓延至头顶!他猛地抬头,望向身前那被黑暗吞噬的旷野——寂静无声,只有浓重得几乎粘稠的黑暗翻滚着,像伏蛰的凶兽浓重鼻息。
视线在黑暗里搜索了一圈,终于定在不远处城下町边缘的低矮阴影处。那里模模糊糊像是散落着几具未来得及焚烧或掩埋的残缺尸骸。其中一具,缺了半条腿的躯干似乎……正在极其缓慢、极其细微地……挪动?
“什……什么东西?”声音卡在喉咙里,因恐惧而扭曲变调。前田茂用力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困顿的眼睛出了问题。但那微小的蠕动并未停止。不是风,风卷不动沉重的死物。那动作迟缓、滞涩,带着筋骨断裂又被强行扯动般的扭曲,像是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朽坏提线木偶,一点点朝着城墙方向磨蹭!
“有东西在动!尸……尸体在动!”前田茂的嘶吼终于冲破喉咙的禁锢,凄厉地划破死寂,带着足以撕裂灵魂的恐惧。他猛地后退一步,撞在冰冷的石垣上。周围几个昏昏欲睡的守兵被这惊变骇醒:“前田?怎么回事?”
“看!城外!那具……”前田茂惊恐地指着黑暗中蠕动的位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城头的足轻们彻底醒了,纷纷涌到垛口,惊惶的目光投向前田茂所指的方向。火把迅速被点燃、举起,昏黄颤抖的光线挣扎着投向城下,在浓稠的夜色里劈开一片微弱的光域。就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光晕的边缘扫过几块模糊的阴影轮廓——是几具残破的尸身,其中一具缺腿的躯干果然异常地斜翻着,但距离太远,火光摇曳,根本无法看清那到底是自然风化的塌陷,还是……真正活物般的蠕动。
“到底哪里动了?前田你是不是魔障了?”一个老兵不耐烦地斥责。
“不!真的动了!刚才明明……”前田茂急得面色惨白,声音发颤,手中滴血的竹枪兀自指向那片死寂之地。
“够了!乱喊什么!”当值大将柴田弥太郎大步走来,面沉如水,“再吵嚷动摇军心,莫怪军法无情!睁大眼睛守好你们的值!不过是些倒毙的死物罢了,还怕它们能爬起来攻城吗?”他粗嘎的声音压过了夜风的呜咽,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
前田茂张了张嘴,喉咙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扼住。他低下头,目光无意识地落回紧握的竹枪上,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破腔而出——那枪身表面刚刚凝结成露珠状的暗红液体,竟在此时,如同活物般极其缓慢地流动起来,沿着竹枪粗糙的纹理,向着他紧握枪杆、虎口滚烫的手心悄然蜿蜒爬行……
城池东面御前所附近的水泉边,原本该是清净凉爽的地方。几块长形石板搭在泉眼流淌而成的小小潭水边。仆役们清晨常会担水清理此地石板或取水。此时接近午时,负责此处洒扫的几个小姓却脸色苍白地聚在水潭边,望着水面瑟瑟发抖。清澈的潭水里竟隐约浮着几缕细如发丝的血红——无论怎么搅动打捞,这些发丝般的血线都顽固地在深潭底部沉浮,如同受伤水底的伤口渗出的粘稠血液。
“血……水变成血了吗……”一个年纪小的杂役牙齿打着颤。
“呸!少胡言!”一个年长些的粗役喝止,但声音里同样透出不易察觉的惊惶,“兴许……兴许是上游掉了染缸?”他自己都觉得这理由牵强到可笑。
这怪异的水潭和城中莫名滋生的、越来越浓重的腐坏气味,使得恐慌如同疫病,无声地在城下町的街巷间、武士屋敷的下人房中迅速扩散。阿蝶捂着心口穿过回廊时,几个扫地妇人低声的议论便如毒蛇般嘶嘶钻进耳朵。
“……听说了吗?昨晚北面城墙上守兵都看见死人爬动了!”
“天照大神在上……清水潭……那水……水都带血丝……”
“是战场上的冤魂跟回来了……那是妖魔之血……永世不散的……”
“听说阿蝶姐昨天在殿下刀房里也见了不干净东西……”
“……嘘!”
那声压低喉咙的“嘘”如同火烙,烫得阿蝶脚步猛地一顿。她侧目望去,那几个老妇正飞快地闭了嘴,缩着脖子匆匆走开,但那深重的恐惧和若有若无的窥探眼神,却如同无形的细针,密密麻麻刺在她本就隐隐作痛的心口。她似乎总能感到那些无处不在的窥视眼睛,如同黑夜里藏匿于腐坏枝叶下的细碎鳞片反射出来的微光,冰冷得让人骨髓发寒。那些无时无刻不在窃窃私语的议论中,有恐惧、有揣测,更有一丝冰冷的异样——像是暗处滋生的湿滑苔藓,悄然附着在这城池的每一道墙缝间。
信长的居室前,气氛同样凝滞。家老们汇聚在幽暗的玄关外等候召见。前田利家与胜家身披甲胄,如同两尊沉默的石像矗立在门两侧的木墙阴影里。木墙上挂着一幅古朴的“不动明王”佛像卷轴,画下供着铜瓶净水。数天前新换的清水,如今却在平静无风的室内,诡异地微微晃动,泛起极其细微的涟漪,一圈圈悄然蔓延。瓶底角落不知何时凝聚了一小团难以察觉的、泥垢般的暗红沉淀物。
厚重的门拉开一道缝隙。浓重的檀香气味扑鼻而来,试图掩盖那从深处丝丝缕缕透出的、更深沉更滞涩的腐败腥气。浓烟遮蔽着室内的景象,唯有信长端坐屏风前的侧影在烟雾中若隐若现,如同浮在浑浊死水上的幽魂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