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极细微的轻响。她握着刀柄的右手骨节因瞬间的发力而发出压缩空气般的闷音。
没有火焰燃起,没有清光净化。一股纯粹到极致、由意志淬炼而成的、足以斩断一切有形无形束缚的锋锐意念,如同无形的精神之刀,顺着她握刀的手指,狠狠冲刷在刀柄与暗红纹路之上!
那延伸中的暗红蛛网骤然一滞!蔓延的势头被强行遏止!但令人心悸的是,那被强行遏制的纹路并未褪色消失,反而在冲击过后呈现出更凝实、更暗沉的色泽,如同被镇压的活物,陷入一种更加沉眠、更加深潜蛰伏的状态——与她的意志,与这把斩杀邪祟的神兵本身,更紧密也更危险地缠绕在了一起。
她的意志能斩断它吗?还是说,这诅咒已经如附骨之蛆般生根?一种无声的拉锯已在人刀之间展开。
远方平原尽头,岩仓城方向在短暂的爆炸死寂后,又传来零星的、声嘶力竭的砍杀与垂死哀鸣。胜家留下断后的队伍,仍在城门洞和废墟间与残存的、被邪术异化或彻底陷入疯狂的守兵们进行着最后的、惨烈无比的清洗战。
信长侧耳,风中带来的不只是喊杀,还夹杂着一种更轻微、更琐碎的声音——
窸窸窣窣……
像是细小的爪子划过坚硬的岩石,又像是粘稠液体流过地表孔隙时带起气泡破裂的微响。混杂在夜风呼啸与隐约的厮杀声中,断断续续,时隐时现。它们似乎来自战场外围的黑暗中,那些尚未被战火踏足的低洼水泽地带……又或者,是来自脚下这片被血雨浇透的大地深处?
她抬起头,视线投向月下荒原起伏的暗影轮廓。那些尚未被清理的、散落的敌我尸体,在微光下投出长长扭曲的影子。在某个瞬间,她锐利的眼捕捉到,一具倒伏在洼地边缘、下半身浸泡在暗红污水中的士兵尸首,那伸在泥泞外的手,手指似乎……无意识地抽搐痉挛了一下?
是风吹动尸体的错觉?是断裂的神经在冷却前最后的跳动?
还是……
一声压抑着极端痛苦的、极度压抑的闷哼自身后不远处传来,打断了信长对那具尸体的凝视。
她缓缓转身。
一名试图点燃另一堆尸骸的织田军步卒,在倾倒桐油时,不知是被烟熏了眼睛,还是踩到了什么污滑的东西,身体猛地向前踉跄了一步!就是这一步,他那持着火把的手,手腕失控地向前一甩!一簇燃烧着的、沾满滚烫桐油的火苗,嗤啦一声,正好溅落在他未被臂甲覆盖的小臂皮肤上!
“呃啊啊——!”
剧痛让士兵发出一声凄厉变调的惨嚎!被引燃的衣物和皮肉瞬间散发出焦臭!他疯狂地甩动手臂,试图扑灭这跗骨的蓝黄火焰,身体如同痉挛般剧烈扭动挣扎,最终失去平衡,惨叫着滚倒在地。而他翻滚的地方,恰好压在了旁边一具被邪气污染的、尚未彻底烧毁的焦黑尸骸上!
那具焦尸在重压和火焰的再次引燃下,发生了某种异变!干缩的胸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破裂开来!只听“噗”地一声沉闷爆响,一股浓郁至极的、混杂着烤肉焦糊与内脏腐败恶臭的黑气,猛地从焦尸的口部、断裂的颈腔中喷射出来!这股黑气带着强烈的腐蚀性,如同活物般瞬间糊在了正在挣扎的士兵脸上、以及他引燃的手臂伤口上!
“嗬…嗬……”士兵的惨叫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喉咙被浓痰堵死般的窒息哽噎!他双手疯狂抓挠自己的脸和喉咙,指甲在脸上划出道道血痕,身体在地上如同离水的鱼般疯狂弹跳抽动!仅仅几息之后,他那充满恐惧的眼睛瞬间被一层粘稠的、迅速扩散的浑浊灰白所覆盖!他停止了挣扎,四肢僵直,剧烈抽动的躯体也开始变得麻木、迟缓,肌肉以一种不自然的、类似僵死痉挛的古怪节奏开始绷紧、扭曲……
“妖魔……妖魔附身了!”
“离他远点!烧!快烧!”
周围的士兵惊恐地嘶吼着向后退去,手中颤抖的长矛指向地上那个异变的同伴。军官脸上毫无血色,声音颤抖着下令将桐油泼向那片区域。
火焰再次腾起,将挣扎着爬起、动作扭曲僵硬的士兵和他身下那具喷吐过恶息的焦尸一同吞噬。焦臭冲天,新的扭曲面孔在烟柱中挣扎嘶嚎。
信长站在原地,看着那团新生的烈焰和其中扭曲的人形,面沉如水。
夜风吹拂着她被沾染了污血的阵羽织下摆。左手无意识地抚过倒持刀鞘的冰冷鞘口。
鞘口边缘,一丝微不可察的暗红色粘稠痕迹,如同活物般,正极其缓慢地沿着古铜色的金属鞘缘缝隙,向刀鞘深处无声爬行、渗透……
坑洞中心那摊早已渗入大地的暗红污秽处,一片焦黑的硬土被吹散。几粒微小的、凝聚的暗红污泥颗粒暴露出来。它们比尘土略大,在冰冷的月光下,隐隐泛着湿润油腻的光泽。风掠过,这些颗粒纹丝不动,仿佛陷入沉睡,又仿佛……在蛰伏、在等待着某个潮湿降临的时刻得以重新苏醒、流淌。
平原的风持续呜咽。焚烧尸骸的火焰映得信长孤绝的身影忽明忽暗。赤色长刀依然倒持在手,刀柄上蛛网般的暗红纹路在火光映照下,越发深沉。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