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众人无不色变,苏婉娘更是吓得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顾远冰冷的目光落在面无人色的翠柳身上:“至于你…”他顿了顿,语气森然,“身为苏姨娘贴身侍女,不思规劝主子,反而挑拨离间,怂恿生事,更胆大妄为,行此大逆之举!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拖下去,鞭笞二十!以儆效尤!”
翠柳连哭喊的力气都没了,像一滩烂泥般被拖走。
最后,顾远的目光终于落在了瘫软在地、抖如筛糠的苏婉娘身上。
“苏婉娘!”顾远的声音如同冰锥,直刺苏婉娘的心脏,“你御下无方,纵容恶奴!此二人皆系你听雨轩之人!一个窥伺我世子,一个盗窃行凶!你难辞其咎!看来本王平日对你太过纵容,才让你不知天高地厚!从今日起,禁足听雨轩!无本王手令,不得踏出半步!好好反省!”
“王…王爷…”苏婉娘涕泪横流,想要求饶,却被顾远那毫无温度的眼神冻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如同丧家之犬般被两个仆妇架起来,拖离了这令人窒息的正厅。
一场雷霆般的清洗,在血腥与哭嚎中落下帷幕。范文精心安插的三个眼线,两死一重伤,彻底拔除!苏婉娘也被彻底打落云端,禁足深院。顾远用最酷烈的手段,向晋阳的李存勖和范文,发出了最响亮的警告!
当最后一个受刑者的惨叫声在夜色中沉寂,当庭院里浓郁的血腥气被夜风缓缓吹散,正厅内压抑得令人窒息的肃杀才稍稍松动。
顾远缓缓坐回主位,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暴戾与冰冷已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尘埃落定后的空茫。他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久战后的沙哑:“都下去吧。墨罕,带人清理干净。金先生,盯紧府内外,有异动即刻来报。”
“末将遵命!”墨罕抱拳领命,声音沉厚。他看了一眼顾远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乌青,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低声道:“少主保重。”
何佳俊亦躬身:“是,顾帅。您…也早些歇息。” 两人带着护卫和仆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偌大的正厅瞬间只剩下顾远一人。
烛火跳跃,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紧绷了两个月、如同拉满弓弦的神经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并非轻松,而是排山倒海的空虚与后怕。他成功了,拔除了眼线,震慑了敌人,为清洛扫清了近在咫尺的威胁。可清洛…他脑海中不可遏制地浮现出她绝望捶打腹部的样子,浮现出她教顾喊他“大坏蛋”时通红的眼圈,浮现出她抱着儿子决绝后退避开他指尖的那一步……每一幕都像淬毒的针,密密麻麻扎在他心尖最软的地方……
他猛地站起身,像一头焦躁的困兽,在空旷寂静的大厅里来回踱步。玄色的蟒袍下摆扫过冰冷的地砖,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必须立刻见到她!这两个月的每一刻分离都是凌迟,他不能再等了!补偿?不,那太轻飘了。他需要触碰她,确认她的存在,感受她的温度,将这两个月亏欠的所有守护、所有爱意,全部、立刻、不容置疑地塞回给她!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燎原之火,瞬间烧尽了他所有的理智和迟疑。顾远猛地停下脚步,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正厅,朝着正院的方向,几乎奔跑起来!
正院内室,烛光暖融。
乔清洛并未入睡。今日白日里那场惊心动魄的清洗,那隐约传来的凄厉哭嚎和军棍击打皮肉的闷响,如同冰冷的蛇缠绕在她心头。她此刻终于明白了,终于知道他夫君顾远在做什么,它明白了原来正是这三个眼线,让他这几个月来偏袒苏婉娘,对她这样……她隐约猜到了那三个眼线的结局。恐惧、解气、茫然,还有一丝无法忽视的、对那个男人处境的担忧……种种情绪交织,让她心乱如麻。
她穿着素白的寝衣,乌黑的长发披散着,坐在床边,一手无意识地轻抚着高高隆起的腹部。五个月了,胎动已十分明显有力。小家伙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的不安,在里面轻轻踢蹬着。
“宝宝乖…”乔清洛低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怕…都过去了…坏人都被爹爹打跑了…” 她试图安抚孩子,更像是在安抚自己。这两个月,她像在惊涛骇浪中颠簸的小舟,心力交瘁。顾远今晚那冷酷无情的雷霆手段,让她心惊,却也诡异地带来一丝扭曲的安全感——至少,那些窥伺她和孩子的眼睛,被剜掉了,她明白了夫君的苦衷……
就在这时,房门被猛地推开,力道之大,带起一阵疾风,吹得烛火剧烈摇曳!
乔清洛惊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护住肚子,抬头望去——
门口,顾远高大的身影逆着廊下的微光矗立在那里,玄色的衣袍几乎融入夜色,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如同燃烧着幽暗火焰的寒星,直直地、贪婪地锁定了她!
他回来了。不再是白日里高高在上、冷酷裁决的人,也不是那个在眼线注视下不得不对苏婉娘虚与委蛇的顾远。此刻的他,像一头终于冲破牢笼、伤痕累累却执拗地要找回伴侣的头狼,浑身散发着一种不顾一切的、近乎危险的气息。
乔清洛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胸口生疼。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他的脚步很沉,带着久战的疲惫,却又异常坚定。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每一步都像踏在她的心尖上。他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微凉,还有一丝……极淡、却无法忽视的血腥气。
顾远走到床边,停下。距离如此之近,乔清洛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深陷的乌青,看到他下颌冒出的青色胡茬,看到他紧抿的薄唇透出的苍白和干裂。这两个月,他过得并不比她好。
他的目光,贪婪地、一寸寸地扫过她的脸,掠过她红肿未消的眼睑,最后死死地、牢牢地钉在她隆起的腹部。那目光如此灼热,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刻骨的愧疚和浓得化不开的思念,几乎要将她点燃。
乔清洛被他看得心慌意乱,下意识地想侧身避开他过于灼热的视线,更想护住肚子——那是她最后的堡垒,是她对抗他所有伤害的盾牌。
然而,顾远的速度更快!
他猛地俯下身,一只带着薄茧、因长久握刀而骨节分明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和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稳稳地、却无比温柔地覆上了她腹部的最高点!
“呃!”乔清洛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浑身瞬间绷紧!
掌心下的温热和饱满的弧度,隔着薄薄的寝衣,无比真实地传递过来。那里面,是他血脉的延续,是他这两个月魂牵梦萦、却连触碰都成了奢望的珍宝!
几乎就在他手掌覆上的同时,腹中的小家伙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入侵”惊扰,猛地、有力地踹了一脚!位置不偏不倚,正踢在顾远的掌心!
那清晰的、充满生命力的胎动,如同最强烈的电流,瞬间击穿了顾远这两个月来所有的压抑、伪装、痛苦和暴戾!
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他深邃的眼中,那幽暗燃烧的火焰骤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破碎的、浓稠得如同实质的痛楚和狂喜交织的光芒!有什么滚烫的东西瞬间冲上眼眶,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宽阔的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那只覆在她腹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掌心却滚烫如火炭,贪婪地感受着那一下又一下、如同小小鼓点般宣告着生命存在的胎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
顾远终于抬起头,目光从她的腹部艰难地移开,重新对上乔清洛那双盈满了震惊、茫然、委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的眸子。
所有的堤防,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算计,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猛地伸出双臂,以一种近乎蛮横却又带着无尽小心的姿态,将坐在床边的乔清洛连同她腹中的孩子,一起狠狠地、紧紧地箍进了自己冰冷坚硬的怀抱里!
他的下巴重重地抵在她柔软的发顶,灼热的呼吸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哽咽,喷吐在她的发间、耳畔,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从滚烫的熔岩里捞出来,带着灼人的痛楚和深入骨髓的思念:
“清洛…我的清洛…”
“这两个月…我…我在地狱里…想你…”
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