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最前面的匈奴士兵站在坡上开始喊话。
不是一个人在喊,是几百人、几千人在喊。
他们用匈奴语喊,用半生不熟的秦语喊,用一切能让人听懂的方式喊。
“秦军的崽子们!看看这是什么!”
有人举起长杆,杆上挂着几颗人头。
那些头颅已经被风干了一夜,面目狰狞,眼眶空洞,嘴唇干裂后缩,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风从颅腔中穿过,发出细微的呜咽声,像是死者在哭泣。
“你们的同袍!昨夜被我们砍下来的!”
“还有一个!这个好像是个校尉!你们的校尉!”
“看看他的脸!认不认识!”
长杆在空中挥舞,人头随着杆子的晃动而转圈,像是在跳舞。
匈奴士兵们哈哈大笑,笑声刺耳,像钝刀刮骨头。
“还有这些!”
有人挥舞着缴获的秦军旗帜,在马上耀武扬威地转了几圈。
那是秦军的军旗,黑色的底,红色的字,上面绣着“秦”和“蒙”的字样。
旗帜被撕了几个口子,沾满了泥和血,在匈奴人手中像一块破抹布。
他们将旗帜扔在地上,马蹄从上面践踏而过。
一匹,两匹,十匹,百匹。
黑色的旗帜被踩进泥土里,被马蹄撕成碎片,最后只剩下一地碎布。
“秦军比羊还好杀的多!”
“昨夜杀你们一万,今天杀光你们!”
“你们要是怕了,现在跪下来投降,爷爷或许能饶你们一命!”
“跪下来!学狗叫!叫得好听就饶了你!”
叫嚣声此起彼伏,像一盆盆熔岩,浇在秦军士兵的心头,让他们悲愤却无力,浑身颤抖。
秦军营地。
士兵们站在工事后面,站在壕沟边缘,站在拒马之间。
他们的手握着长矛、握着弓、握着剑,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远处的黑线越来越粗,越来越近。
匈奴人的叫嚣声隔着几百步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些挂在长杆上的人头,那些被践踏的旗帜,那些刺耳的嘲讽。
像一把把刀子,扎进每一个人的胸口。
没有人说话。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那种沉默比任何怒吼都更沉重。
那是愤怒被压到了极致,是所有的情绪都被压缩成了一个点,随时都会爆炸。
而意识到实力悬殊,愤怒炸不出来,便会攻向自己,变成一种至极的无力。
一个年轻的士兵站在最前排,手中的长矛在微微颤抖。
他的嘴唇被咬出了血,鲜血顺着下巴滴在铠甲上。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远处那些挥舞着人头、叫嚣着侮辱话语的匈奴人,眼眶通红,像是要滴出血来。
“狗娘养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旁边的老兵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盯着前方,目光如铁。
他的手也在抖。
营门两侧,昨夜被匈奴人挂起的尸体已经被收下来了。
但那些空荡荡的长杆还立在那里,像是在提醒每一个人,昨夜,你们的同袍就是被这些人杀死的。
你们的同袍。
和你们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巡逻的同袍。
昨夜还在说“明天打完仗去吃顿好的”的同袍。
今天,他们的头颅被挂在长杆上,被匈奴人当作战利品炫耀。
老兵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开口。
声音沙哑,像是砂纸在摩擦:“别怕。”
年轻士兵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盯着前方:“我不怕。”
“将军说了,”老兵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块石头,“今天让他们有来无回。”
年轻士兵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不怕。我就是想杀几个给兄弟们报仇。”
他的声音很轻,但周围的几个人都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