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些考官是单独用餐的,餐食标准也是最高的,只不过因为饭厅区域不大,所以几张长条桌案摆开来便显得满满当当,至于其他调来判卷的官员以及贡院本身的官员,则在另一个饭厅围桌集体用餐。陆北顾扫了一眼餐桌。
左边是一个青瓷葵口大碗,盛著用羊肉、嫩笋、冬腌菜同熬的暖汤,汤面浮著几点金黄脂花,热气在空气里拧成缕缕白烟;中间是红漆木盒里分层摆放的主菜和主食,暂时不知道是什么;右边则是四样小菜,其中琥珀色的鱼块看著像是冷糟鳜鱼,还有盐渍的富头、拌了香油的春蔬,以及饬糖梅子。
对于考官们来讲,这段锁院的日子说快也快,说慢也慢。
说慢,是因为白日里阅卷可以说是极其煎熬的,毕竟关系到考生的前途命运,每份卷子都得仔细审阅,不能糊弄,所以非常熬心力。
而在这种情况下,吃饭就是唯一可以在繁重工作中期待的事情了。
说快,则是因为贡院与外间隔绝,朝中发生了什么,官家病情如何,废后之议有何进展,一概不知......他们只需要闷头工作,而在这种重复度极高的工作中,每天都没什么区别,所以回头一看,便觉得时间过得很快。
陆北顾打开了食盒。
最上层是好几张夹了炙猪肉与芥菜丝的蒸饼;中层是盛著鱼鲶的盘子,配著橘蒜厘汁;最下层则是俗称的春馄饨,用早韭与江瑶柱作馅,汤里撒著碾碎的虾皮,很有清鲜意味。
总而言之,贡院给考官们提供的饭食还是不错的,大约也是知道锁院日久,人若吃不好便更烦躁,所以厨下不敢怠慢。
王安石已端坐在靠窗位置,他吃得极快,先饮尽热汤暖胃,再将鱼鲶与童汁拌匀,就著蒸饼细嚼,待用完这些,没碰馄饨,反而是用手拣著冷糟鳜鱼慢慢品尝。
显然,王安石还是挺爱吃鱼的。
不过客观地来讲,王安石确实不是个讲究人,因为王安石对工作很专注,以至于没有旁人照料他的衣食起居的话,没几天就会变得邋遢。
而且,就算有人照料,王安石的生活习惯也不好....就比如「用手吃东西」这件事情,其他人都是用筷子夹著鱼中间的骨头,然后吃两边的,只有王安石直接上手撕,满手都是油。
蔡襄跟王珪见了,相视一笑,也不多说。
主考官范镇坐得远些,倒是吃得从容,但有点挑食,面前的富头几乎没动,春蔬吃得干干净净。饭毕,小吏撤去碗碟,又端上茶来。
众人也不急著起身,便就著茶坐著歇一歇。
范镇捋了捋胡须,闲聊道:「今科士子,文章气象似比往年更见纷杂,有恪守经义、法度森严者,亦有纵论时弊、锋芒毕露之辈,取舍之间,颇费思量。」
「文章贵在载道,亦贵在有真性情。」
蔡襄微微颔首,道:「过于拘泥格式,易失生气。」
嗯,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能做出《四贤一不肖》诗的人,确实是真性情了。
王珪笑道:「蔡学士书法文章皆为大家,于文章气韵把握,自是精准,只是这考校之事,终究要有个标准......过于奔放恣肆,恐离了根本。」
王安石这时才擦了擦手,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他的眉头仍旧是锁著的,也不知是因为思绪,还是因为茶味太酐了些。
「依我看来,取士之公,不仅在程序,更在取士之目的。」
王安石放下茶盏开口道:「朝廷设科取士,是为选拨能治国安邦、经世致用之才,若文章只知堆砌辞藻、空谈性理,于国于民何益?我以为,当重实务之论,重解决之策,那些能切中时弊、提出可行方略的策论,即便文采稍逊,亦当优于空洞华美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