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日新缓缓站了起来,那支弩箭依然插在他的肋下,每动一下都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但老将军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转过身,看向船首的方向,那里同样加装了巨大的撞角。
「交趾水师为了围旗舰,把大半朦钟都调了过来,现在他们的阵型是乱的,旗舰也暴露出来了,只要向前撞沉了它,交趾水师必然气沮。」
张日新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谭宗武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著,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跟了张日新十几年,他太了解这个老上司的脾气了,张日新既然开了口,那就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走。」张日新推了他一把。
谭宗武后退了两步,忽然单膝跪地,朝张日新重重磕了一个头。
舵手早就接到了命令,此时,楼船开始拚尽全力地向前撞去。
又是一阵厮杀。
张日新横刀立在甲板上,身后是燃烧的船尾和倾斜的桅杆,脚下是没过脚踝的鲜血。
交趾兵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却又在几步之外迟疑不前。
面前这个浑身浴血的白发老将,已经在一炷香的时间里亲手斩杀了不下十人,他的脚下横七竖八地堆满了尸首,有交趾兵的,也有宋军的,血水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彼此。
张日新忽然笑了。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第一次踏上战船时的情景。
那时他还什么都不懂,还晕船,上了船就抱著栏杆吐,被老上司一巴掌扇在脑壳上,骂了句「怂货」。后来他杀了第一个人,也是吐,吐了小半个时辰,老上司拎了壶酒过来,拍著他的肩膀说,吐完就喝这个,以后就不吐了。
再后来,他杀了十个、一百个....他自己都记不清多少人。
老上司也早就死了。
如今他七十一岁,死在浔江上,也不算亏。
「弟兄们。」
张日新低声说道,像是对著过去战死的袍泽自语,又像是在对身边仅存的三位老卒说。
「咱们再杀他一场。」
四个人同时向前迈步。
交趾兵也终于鼓起勇气,嚎叫著扑了上来。
刀光在火焰中交错闪烁,伴随的是利刃入肉的闷响和濒死的惨叫。